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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温计(第3页)

一下子受到这么多的人挑逗,汉斯·卡斯托普真个受宠若惊,感到必须解释解释,谦虚谦虚才好。“不,不,”他说,“诸位想错了,我的情况毫无问题,我只是感冒了。你们瞧瞧:我眼睛老是流泪,胸口憋闷,一咳就咳半夜,很不舒服啊……”众人根本不理会他的解释,哄堂大笑,挥动拳头制止他往下讲,高声呼喊:“对,对,对,撒谎,扯淡,感冒发烧,我们明白,我们明白!”然后又异口同声地要求汉斯·卡斯托普马上去登记体检。大家都为听到他发烧的消息而兴奋异常,在早餐的整个过程里,七张餐桌中就数他们这张最热闹。特别是施托尔太太,一张埋在花边绉领中的蠢脸涨得通红,面部肌肉一阵阵跳动,话多得就像开了闸门的洪水,尽情地谈着咳嗽带给人的快感。是的,当胸脯底儿上痒痒得越来越厉害,你就狠狠憋住气猛地震动它一下,以便消除身体内部的刺激,那滋味绝对很惬意,很值得享受:这跟打喷嚏差不多,是生活中一大乐事。当你很想打喷嚏了,想得忍都忍不住了,你就干脆痛痛快快来它几次爆炸式的呼气与吸气,让自己沉醉在轻松的快感中,幸福得将世界上的一切通通忘记。有时候你还可以接连着来它两三次。这都是生活中不花钱的享受。再举个例子就是春天搔冻疮,那搔痒的滋味儿也美极了——要那么一个心眼儿地狠狠搔,死劲儿搔,直抓得流出血来。这个时候若是碰巧有面镜子在面前,你就会瞅见魔鬼他长得像啥子模样。

粗鄙的施托尔太太讲得绘声绘色,让人身上起鸡皮疙瘩,直讲到时间不长然而也很丰盛的早餐结束才住了嘴。随后,表兄弟俩又出去散第二次步,方向是山下的达沃斯坪。一路上,约阿希姆陷入了沉思,汉斯·卡斯托普则为感冒而唉声叹气,不时地还咳嗽几下。归途中,约阿希姆开了口:

“我给你个建议。今儿个是星期五——明天午饭后进行每月例行的体检。不是全面的检查,只是贝伦斯在我身上敲一敲,让克洛可夫斯基做点记录。你不妨也一块儿去,请他顺便为你听一听。如果你回到家才请海德金特来给你看,那不挺可笑吗?守着这院里有两位专家,你却东跑西跑,不清楚自己身体究竟怎么样,病根儿有多深,是否躺下休息更好些。”

“好的,”汉斯·卡斯托普回答,“依你的意见办。当然我可以这么做。再说能参加一次检查,对我也挺有趣。”

就这样,两人取得了一致意见。他们走到疗养院门前,碰巧遇见宫廷顾问贝伦斯本人,于是停下来,抓住有利时机,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其时,贝伦斯刚跨出院门。只见他高挑的身材,脖子瘦长,后脑勺上戴顶硬挺挺的礼帽,嘴里叼着雪茄,一张脸孔铁青,两眼泪水汪汪;他解释说,他刚在手术室中干完了工作,眼下正准备办点儿私事,到山下去看几个朋友。

“先生们好!”他说,“还在压马路?在这大世界里敢情挺不错?我刚进行了一次决斗,用刀和截骨头的锯子。大手术,您知道,摘除肋骨。从前动这种手术的人百分之五十下不来手术台。现在我们取得了更好的结果,不过有时候还是导致死亡,不得不提前收拾家伙。嘿,今天这位倒挺懂事,整个手术过程中都直直地躺着一动不动……绝了,竟有这样的胸腔,简直不像样。软组织已经撑不住,您知道,所谓一塌糊涂。哦,您怎么样?身体如何?两个人一起肯定更快活吧,您说,齐姆逊,您这个机灵鬼?可您为什么泪汪汪的,旅行家?”他突然把话锋对准汉斯·卡斯托普,“要知道,这儿不允许当众哭鼻子。违反院规。不然谁都会来一下。”

“我是感冒了,宫廷顾问先生,”汉斯·卡斯托普回答,“我不知道怎么会感冒,可扁桃发炎得厉害。我还咳嗽,胸口上就像压着重重的东西。”

“是这样吗?”贝伦斯说,“那就该找位在行的大夫来给您瞧瞧。”

哥儿俩一齐笑起来。齐姆逊立正站好,答道:

“我们正准备这样,宫廷顾问先生。我明天不是要检查身体吗?所以我们想问问,可否劳驾您顺便也替我表弟检查一下。我们想弄清楚的是他星期二能不能动身。”

“哦,哦!”贝伦斯应道,“哦,哦,这个嘛!我们很乐意!我们早就应该。他既然住在院里,总该顺便检查一下。不过我们自然也不便勉强。这样吧,明天下午两点,您一吃完午饭就来!”

“也就是说,我有点儿发烧。”汉斯·卡斯托普解释。

“您说什么!”贝伦斯惊呼,“您大概想给我报告新闻吧?您以为我脑袋上没长眼睛是不是?”说着,他伸出粗大的手指头,指了指他那充血的、发青的、泪水汪汪的眼睛,“那么到底多少度呢?”

汉斯·卡斯托普礼貌地报了数字。

“上午?哦,不坏。对一开始来说甚至挺够意思。嗯,说定了,明天下午两点二位一起来,对此我深感荣幸。祝二位多多吸取营养。”说完,贝伦斯便膝头弯弯地,像划桨似的摇摆着双臂,顺着倾斜的山路往下走去,身后飘起来一片雪茄的烟雾。

“嗯,按你的意思讲了,”汉斯·卡斯托普说,“真叫再凑巧不过,我这就算登了记了。不过,他充其量也只能给我开点甘草露或止咳茶什么的,除此帮不了多少忙。当然喽,像我这种情况能听听医生的劝告,毕竟要放心些。可他为什么讲话老是那么随便!”汉斯·卡斯托普道,“他开始时跟我开开玩笑倒可以,但总是这样我就不高兴。‘祝二位多多吸取营养。’这叫什么话!他完全可以这样说:‘祝二位好口福!’因为‘口福’是个文雅字眼儿,像‘用餐’一样,而与‘祝愿’配搭起来也挺好。‘吸取营养’呢,是个纯粹的生理学术语,再搭配上‘祝愿’,就像是在挖苦人。还有,我也看不惯他抽雪茄那副德行,它叫我觉得有点可怕,因为我知道他抽不出滋味儿来,越抽心情反倒越抑郁。塞特姆布里尼说,他那高兴劲儿是硬装出来的。塞特姆布里尼是位批评家,善于知人论事,你不得不承认。他劝我要多动动脑筋,不可事事随人意,他讲得完全正确。可有时候他一开始批评这,指责那,带着应有的义愤,讲着讲着却插进来一些完全不同的东西,跟他的批判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这下子道义的严肃性就完啦,像他的什么共和国呀,美妙的文体呀,只能令人大倒胃口……”

他含糊不清地喃喃着,好像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约阿希姆同样只是从旁边瞅着表弟,道了一声再见,就各自回到房间,走上阳台去了。

“多少度?”约阿希姆过了一会儿压低嗓门问,虽然他并未看见汉斯·卡斯托普又拿起了体温计……汉斯·卡斯托普以漫不经心的口气回答:

“老样子。”

真的,他一进房间又将今天早上买到的那个精巧玩意儿从洗脸台上拿起来,竖着抖了几下,使已经完成任务的三十七点六摄氏度消失掉,然后完全像个老资格似的把这玻璃雪茄往嘴里一含,就上阳台静卧去了。可是,尽管他把体温计压在舌头底下整整八分钟,却仍然大失所望,水银柱并未继续膨胀,还是只有三十七点六摄氏度。这也算发烧,虽然不比早上烧得厉害些。午饭后,那熠熠生辉的小柱子升到了三十七点七摄氏度;晚上,病人经历了一天的紧张兴奋已经很累,它却保持在三十七点五摄氏度上;第二天早上竟然只有三十七摄氏度,但接近中午时又恢复到了前一天的高度。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午餐的时间到了,而午餐一结束就该去赴那个约会。

汉斯·卡斯托普事后想起,那天午餐时舒舍夫人穿着一件纽扣很大、口袋卷了边的金黄色羊毛衫。这是件新衣服,或者至少在汉斯·卡斯托普眼里是新的。只见她照旧是姗姗来迟,进门后又以汉斯·卡斯托普熟悉的姿态冲着大厅亮了亮相。然后,跟每天五次一样,她款步走到自己桌前,动作柔和地落了座,开始边吃边聊起来。汉斯·卡斯托普一如既往,却以更大的注意力观察着她讲话时脑袋的动作,再次发现她拱着后颈,伛着腰背,一副懒洋洋的神气。汉斯·卡斯托普必须从坐在中间横着那张桌子上的塞特姆布里尼背后望过去,才能看清“好样儿的俄国人席”。舒舍夫人呢,在整个午餐时间里一次也没转过脸来。然而用完饭后甜点,当餐厅窄头在“差劲儿的俄国人席”附近那只由链条挂着摆捶的大钟敲响两点的一刹那,想不到却出现了一个情况,令汉斯·卡斯托普心里奇妙地震动起来:正当时钟敲响两点时——一!二!那富有魅力的女人将头连上半身慢慢地转了过来,目光越过肩膀,清清楚楚地、毫不含糊地望着汉斯·卡斯托普的这一桌——哦不,不是整个儿地望着他这一桌,而是毫无疑义地、紧紧地盯着他个人,紧闭的嘴唇周围和细眯眯的普希毕斯拉夫式的眼睛里都带着笑意,好像想说:“嗯,是时候了。你该去了吧?”当她以一双明眸讲话的时候,她是亲切地称他为“你”的,尽管她的嘴连“您”也不曾对他说过。这段小插曲使汉斯·卡斯托普内心深处既迷惘又骇异,等神志稍微清醒了一点儿,他便抬起眼来,望着舒舍夫人的脸,然后又越过她的额头和发髻,凝视着远方。难道她了解他预约好两点钟去体检吗?看样子就是了解哟。但是不了解的可能性也几乎同样存在;何况刚才,就在刚刚过去的那一分钟,他还问过自己是否应该让约阿希姆去转告宫廷顾问,说他的感冒已经好些了,他觉得检查已成为多余。这样一个想法的种种优点,经那含笑询问的目光一瞥,自然就迅速萎靡下去,只剩下一点儿可厌的无聊况味啦。紧接着,约阿希姆已将卷好的餐巾放在桌子上,冲他扬了扬眉头,一边向同桌的人鞠躬告退,一边离开了座位。汉斯·卡斯托普跟着表兄往餐厅外走,尽管脚步沉稳,内心却七颠八倒。他仿佛觉得,那目光、那微笑都仍然压迫着他。

“进来!”贝伦斯高声应答,他将第一个字念得特别重。他站在屋子中间,身穿白大褂儿,右手拿着黑色的听诊器在自己的腿上不断地敲打。

“抓紧!抓紧!”他说,同时把一双泪水汪汪的眼睛转过去对着墙上的挂钟,“先生们,请快一点(意大利语)!我们要伺候的不只是你们两位贵人。”

在窗前的双面写字台一侧,坐着克洛可夫斯基大夫,在黑色丝光纺的衬衫映衬下脸色更加苍白。他胳膊肘支在桌面上,一只手握着笔,一只手捋着胡子,面前放着些显然是病历的纸张,表情木然地望着进屋来的表兄弟,整个神气跟一个只能在这儿当下手的角色十分协调。

“喂,给我病历!”宫廷顾问回答约阿希姆表示歉意的就是这句话。他接过病历去很快浏览,病人已开始赶紧脱去上身的衣服,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对汉斯·卡斯托普没有任何人理睬。他这么站着旁观了一会儿,便自动在一把扶手上有装饰的老式圈椅中坐下来。圈椅靠着张小茶几,茶几上蹲着个磨光玻璃大肚瓶。墙边上立着几只书柜,柜子里藏着些书脊宽宽的医学典籍和成捆的病历。除去这些家具,房里就只有一张铺着白色蜡布的长榻,高矮可用摇柄调节,枕头上盖着一张纸巾。

“点七,点九,点八,”贝伦斯一边翻约阿希姆每日五次忠实记录体温结果的表册,一边念念有词,“仍然有点儿烧,亲爱的齐姆逊,我不能说您最近健康些了。”“最近”的意思乃是四个星期。“病毒还在,还在,还在,”他说,“当然了,也不是从今儿个到明天就好得了的,除非我们会巫术。”

约阿希姆点点头,耸耸**的肩膀;他本来可以顶上贝伦斯一句:他可不是昨天才到这山上来的呀。

“右肺门下边,那敲着特别响的地方,还一抽一抽地痛得厉害吗?好些了?嗯,请过来!让我们给您好好儿敲一敲。”这样,便开始了叩诊。

宫廷顾问贝伦斯叉开腿,身子往后仰,听诊器夹在胳膊底下。他首先敲约阿希姆右肩最上边,敲时用腕关节发力,拿右手粗壮的中指当锤子,以左手为支撑。接着,他敲到了肩胛骨下边,敲到了脊背的中部和下部;随后,约阿希姆配合默契地抬起胳膊来,以便他也敲敲胳肢窝底下。接着,再到左边整个重复一遍,完事后便一声命令:“转!”又开始敲起胸前来。宫廷顾问从紧连脖子的锁骨敲起,从胸部上边敲到胸部下边,先在右边敲,后在左边敲。等到着着实实敲够了,他才换成听,耳朵贴着送音嘴儿,听筒摁在约阿希姆的胸脯上、脊背上,摁在所有刚才他敲打过的地方。约阿希姆则不得不一会儿深呼吸,一会儿干咳几声,看起来很使他感觉吃力;只见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眼里已噙着泪水。与此同时,宫廷顾问贝伦斯却以简短有力的词语,把听见的一切通报给写字台对面的助手,那光景让卡斯托普不由得想起了裁缝铺;在裁缝铺里,衣着合身的师傅为顾客量体裁衣,也是遵循传统的程序,把皮尺围在人家的身体上,贴在人家胳膊腿儿上,这儿那儿地比来量去,把量得的数字口授给低头坐在旁边的助手记下来。“短,更短。”宫廷顾问口授着。“小泡状,”他说,接着又重复一次,“小泡状。”这还不错,显然。“不清晰,”他拉长了面孔,“很不清晰。嘈音。”克洛可夫斯基大夫也像裁缝铺的伙计似的,将一切全记了下来。

这时候,宫廷顾问贝伦斯工作完了。

“嗯,挺好,齐姆逊,”他说,“在可能的限度内,一切正常。下一次,”——那是四个星期以后——“下一次肯定所有地方都会更好一点儿。”

“还得多久,宫廷顾问先生您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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