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面孔不是挺熟的吗?”
“您认得出她?”贝伦斯希望听到肯定的回答。
“可不,怎么可能认错呢!是‘好样儿的俄国人席’那位夫人,法国名字叫什么什么……”
“不错,舒舍夫人。我很高兴您觉得像。”
“太像喽!”汉斯·卡斯托普睁着眼瞎说,倒不是出于虚伪,而是意识到如果真的实话实说,那他又怎么可能认出画像的模特呢?很难喽,难得就像约阿希姆凭自己的眼力永远也认她不出来;这位上当受骗了的好好先生刚才完全给汉斯·卡斯托普弄蒙了,这下自然也就恍然大悟。“真是哩。”他低声道,同时起劲地帮着寻找相像的证据。他的表弟呢,终于不再为没能去参加露台上的聚会遗憾,因为感觉得到了补偿。
这是一幅小侧面的半身像,比真人略小一点,袒胸露肩,**的肩膀和胸脯上盖着纱巾,画像装在一只宽大厚实、往中间凹陷的黑色框子里,画框里边紧挨画布装饰了一圈金线。舒舍夫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了十岁,这在业余作者画的肖像中十分常见。整个脸上红色太多,鼻子画糟了,头发颜色不对,太像稻草,嘴也歪了,看不见本人面貌特有的那种妩媚,或者说由于对一个个优点缺少细致表现,整个的魅力便没有表现出来,因此总体上讲只是一件拆烂污的产品,画像与她本人充其量只能是远亲。然而汉斯·卡斯托普不怎么在乎像还是不像,这张画布与舒舍夫人的关系在他看来够紧密啦,它上面画的无疑就是她;她本人坐在这些房间里做过模特,这对汉斯·卡斯托普来说已经足够,所以他反复激动地强调:
“太像她啦,真叫活灵活现!”
“可别这么说,”宫廷顾问谦虚道,“这是一件很粗糙的作品,我可没幻想能画得多么成功,尽管咱俩在一起坐了二十来次——像这样一张极其特别的面孔,您怎么才画得好哟。有人也许想,要抓住她的特征一定很容易,不就北极爱斯基摩人似的高颧骨,发过酵的干面团裂缝似的细眯眯眼!是的,说得不错。可细节画对了,整体却弄糟啦。结果晕头转向,简直跟转迷宫一样。您认识她?可能的话最好别画她,而只在脑子里玩味。您到底认识她不?”
“哦,不,只是面熟而已,跟这儿的所有人一样,都是……”
“嗯,我认识的更多是里面也就是皮下,您明白,诸如动脉的血压、软组织的弹性、淋巴的运动,可以说我都了如指掌——事出有因嘛。可是表面更难认识。您常看见她走路吗?她走路的样子就像她的面孔。阴沉沉的,像只猫儿。例如那眼睛吧——我不是指颜色,当然颜色也有问题;我是指布局,还有形状。您讲,那上下眼皮之间的开口,是不是又窄又斜?可那只是假象。叫您上了当的是内眦的赘皮,也就是一种为某些民族所特有的眼变异体也即赘皮。它从这些人种扁平的鼻梁经过眼睑皱襞进入眼内一角,如果把他们鼻根上的皮肤绷紧,那这眼睛就跟我们欧洲人的一样啦。一种富于**力的假象,除此别无光彩;因为究其实质,内眦赘皮只是一种有碍视力的返祖现象罢了。”
“原来如此,”汉斯·卡斯托普应道,“这个我不了解,却早对这样的眼睛究竟怎么回事感兴趣。”
“自寻烦恼啊,骗人的假象,”宫廷顾问强调,“您要干脆画成斜睨的细眯眯眼,那您就完了。您在表现这斜跟细时要顺其自然,所谓在想象之中再进行想象,而这当然就必须对内眦赘皮有清楚的认识啦。学识总不会有害。您瞧这皮肤,这身上的皮肤。您认为画得生动,还是不特别生动?”
“生动极了,”汉斯·卡斯托普回答,“画得生动极了,这皮肤。我相信,我从来没画这么好过。简直觉得连毛孔都看清楚了哩。”说着用手掌的边儿,轻轻抚过画上遮掩着肩和胸的纱巾;这纱巾叫红过分了的面庞衬托得雪白,一如那通常不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身体部位;就这样,不知有意或是无意,这**的印象得到了突出强调——反正效果差强人意。
尽管如此,汉斯·卡斯托普的称赞也有道理。那娇嫩但不瘦削的胸脯隐现在淡蓝色的纱巾底下,微微地泛着白光,反而显得栩栩如生;显然画家在画的时候带着感情,但同时又懂得在无损于由此产生的妩媚的情况下,赋予它一种科学的真实性和生活的准确性。他利用画布的颗粒状态,以其涂上颜料来表现皮肤表面自然的坑坑洼洼,具体讲就是可爱地突显出来的肩胛部位。在胸脯开始一分为二的地方,偏左一点有块小小胎记,也未被画家忽视;而在两座乳峰之间,叫人似乎隐约看见了皮肤底下细细的、淡青色的血管。也许是敏锐地感觉到了参观者的注目吧,这**的躯体仿佛轻轻抽搐了一下,轻得几乎无从察觉——大胆讲一句:观画者甚至可以想象嗅到了一股汗味,一股由那肉体发出的看不见的体香,要是你忍不住把嘴唇贴上去的话,那感觉到的将不再是颜料和油脂的气味,而将是人身体的味道。我们讲这一切只是为传达汉斯·卡斯托普的感受:可是即使他本来就希望有这样的感觉,仍旧不妨实事求是地讲,在这房里陈列的所有画作中,袒胸露肩的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仍鹤立鸡群,是最值得注意的一件作品。
宫廷顾问贝伦斯身子摇摇晃晃,双手插在裤袋里,陪同客人一起观画,踮着脚尖慢慢地往前走。
“我很高兴,”他说,“很高兴您作为同行明白了个中况味。确实,如果你对表皮下看不见的情形有些个了解,并能一道画出来,那就只有好处,没有任何坏处。换句话说:如果除了艺术的关系,你与自然还有另外的关系,我们就说你同时是医生、生理学家、解剖学家,因此还对其内部的秘密有所掌握,那就更具有了优势;不管您怎么讲,优势就是优势啊。科学界正在研究人体的皮肤,您可以借助显微镜,检验对它做的结论是否正确。您看见的将不只是表面的黏液和角质层,还有下面的真皮组织;而真皮又是由皮脂腺、汗腺、血管和乳腺构成的——真皮下面则为脂膜,脂膜即衬垫或底层,正是脂膜上面有许多脂肪细胞,使得女性的皮肤显得柔软细嫩,您知道吗?不过呢,多知道一些多想到一些,也总有好处。这虽说看不见,却总是存在,总会使你得心应手,叫你画出的人物栩栩如生。”
一席话听得汉斯·卡斯托普热血沸腾,额头绯红,目光闪亮,想要回答的话太多太多,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首先,他希望把那画像从窗户旁阴影笼罩的墙上取下来,换到一处光线好一些的位置去;其次,宫廷顾问有关皮肤自然机理的论述他很感兴趣,因此也想谈谈自己的看法;再次,他可是还打算发表发表自己的一般感想和哲学上的想法,最后这点他同样非常重视。他一边已伸手去墙上取画,一边急急忙忙地说:
“是的,是的!这非常好,这非常重要!我想要讲……这就是说,宫廷顾问阁下您讲了:‘还有另外的关系。’那好啊,如果在诗意的关系之外——我相信您是这么讲的——在艺术的关系之外,还存在另外一种关系;简言之,如果还能从另外的视角来观察事物,例如医学的视角。这真是一语中的啊——请原谅,顾问先生!——我的意思是太正确不过了,因为它们原本不是什么有根本区别的关系和视角,严格地讲本来就是一码子事——差异仅在形式,我是说不同的层次,也就是讲同一兴趣爱好的不同表现形式;要是允许我讲,绘画嘛,不过是其中的一部分和一种表现形式罢了。对啦,请原谅,我想把画取下来,这儿完全没有光线,您会看到我把它移到对面的沙发上方效果是否完全不一样……我想问:医学到底干些什么?自然哪,对它我一窍不通,不过呢,它打交道的还是人。那法学呢,立法和司法呢?也是人。还有语言学,作为教师职业主要内容的语言研究呢?还有神学,亦即拯救灵魂的牧师职业呢?一切全都跟人有关,全都是同一种重要的……主要关注的不同层面和形式,即对于人的关注;这些都是人道的职业,一句话,如果想学习它们,首先就得打好古典语言的基础,不是吗?完成形式上的修养,如人们常说的。我这么讲也许使您感到惊讶,我只是个重现实的人,一个技术人员。不过最近我在静卧时还思考过:要是世界上有这样一种机构就太好啦,在那里可以给每一种人道的职业打下形式的基础,您知道,就是明确形式的意义,美的形式的意义——这就将锦上添花,使事情变得高尚,此外还带上一些感情色彩,还……彬彬有礼——一般的关注因此会提升到近乎殷勤的关怀……这就是说,我很可能表达得欠准确,不过事情明摆着,精神跟美融合在了一起,本来也总是一个东西,换句话说:科学与艺术本为一体。也就是讲,艺术活动也无条件属于科学研究范畴,在一定意义上就是第五大学科[58],也完全应该算人道的职业,乃是人道关怀的一个层次,因为它的题材或它所关心的也是人嘛,这您得向我承认。小时候我尝试绘画时只画过船和海水,不过在我眼中,绘画最吸引人的样式始终是肖像画,因为它直接以人为表现对象;所以我才一开口就问,顾问阁下,您是不是也在这个领域……眼下挂在这地方是不是要好得多?”
贝伦斯和约阿希姆两人一样地注视着他,看他这么信口开河是不是也有些害臊。谁知汉斯·卡斯托普讲得如此起劲,压根儿没有工夫害臊。他把画像举到沙发上边的墙上,等着他俩回答光线是否好了一些。这当儿,使女端了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摆着热水杯、酒精灯和咖啡盏。宫廷顾问对她指了指吸烟室,然后道:
“那您对绘画一定不是特别有兴趣,您最感兴趣的是雕塑……真的,这里光线自然更好,如果您认为受到了这样强的光……我是说雕塑,因为一般来讲,雕塑纯粹与人打交道,只表现人体。但愿别给咱们把水煮没了才好。”
“完全正确,是雕塑。”汉斯·卡斯托普应道,同时一起朝吸烟室走去,却忘记了把画像挂回墙上或者放下,而是拎在手里进了相邻的吸烟室,“肯定嘛,一尊古希腊的维纳斯或者一个健美男子,在他们身上人性的特点无疑得到了最鲜明的表现。说到底这可能才叫真实,才是真正人道的艺术,如果我们好好想想。”
“嗯,至于这位小女人舒舍嘛,”宫廷顾问指出,“她无论怎么讲都更适合绘画而不适合雕塑,我相信菲迪亚斯或者另外一位什么亚斯见了她这副长相,准会嗤之以鼻……哦,您这是怎么啦?怎么把画框也给拖过来了?”
“谢谢,我先把它靠在椅子腿儿上,暂时这么立着挺好的。不过呢,古希腊的雕塑家不大在乎脑袋,他们更注意的是身体,而这也许正好是人性的……至于女性人体的雕塑,不就是表现脂肪了吗?”
“是脂肪!”宫廷顾问一锤定音。说着他打开一个壁橱,从里边取出一些煮咖啡的其他器皿,一台管状的土耳其咖啡磨,一只带长柄的煮咖啡杯,一个装白糖和咖啡粉的中间隔开的罐子,所有器皿都是黄铜质地。“软脂、硬脂加上甘油酸酯!”他道,说着从一只白铁罐中倒了些咖啡豆进磨子里,开始摇动磨柄,“先生们看见了,我一切亲自动手,从一开始便这样,这样味道美得多。——二位意下如何?难道不会美得像琼浆玉液吗?”
“不会的,我早已经知道啦。不过听您这么讲也觉得有意思。”汉斯·卡斯托普回答。
他们坐在门与窗户之间的一个角落里,面前是一张竹子做的茶几,茶几上摆着块带阿拉伯花饰的铜盘,盘里是一些烟具,烟具中间立着咖啡壶。约阿希姆跟贝伦斯坐在一张垫子很厚的土耳其长沙发上,汉斯·卡斯托普则坐在一把带轮子的安乐椅里,舒舍夫人的肖像被他靠在了面前。脚下铺着一块彩色大地毯。贝伦斯顾问用勺子舀了些咖啡和糖在带柄的杯子里,倒了点水进去,然后蹲在酒精灯上煮。煮好了的咖啡在洋葱头形状的咖啡盏里翻着褐色的泡沫,呷上一口那味道是既香又甜。
“你们的情况也是一样,”贝伦斯说,“你们的雕塑,要说的话,自然同样是脂肪,尽管程度不像女性们那样厉害。咱们这样的人脂肪通常只占体重的二十分之一,女性则占十六分之一。如果去掉了皮下脂肪组织,我们大家都会干瘪得像羊肚菌。是啊,随着年龄的增长,皮下脂肪组织逐渐消失,就出现了谁都知道不雅观的皱纹。脂肪最厚实的部位是妇女的胸部、腹部、大腿,一句话,对咱们的心和手都有些个**力的地方。还有脚心脂肪也多,所以怕痒。”
汉斯·卡斯托普在手里把玩着那管状的咖啡磨。它和整套器皿一样,都更可能产自印度或者波斯而非土耳其:那些黄铜刻出的花纹鲜明地突现在暗淡的底板上,表明了它们的来源。汉斯·卡斯托普观看着这些花饰,却一下子说不出个所以然。当他终于明白过来,脸不禁红了。
“是的,这是专为单身汉准备的,”贝伦斯说,“所以我才锁起来了嘛,您知道。不然我的年轻厨娘会看得傻了眼,而你们看看却没什么要紧。是我从一位女病人手里收到的礼物,一位埃及公主,她给咱们赏光了将近一年。您瞧,同样的图案重复出现在每一件东西上,多有意思,是吧?”
“是的,是有意思,”汉斯·卡斯托普回答,“哈,不,我自然是无所谓。要是你愿意,你甚至还可以把它当作严肃和庄重的事情——不过,归根结底,弄在咖啡具上也不完全合适就是了。据说古代人倒是经常在石棺上雕刻这样的玩意儿。在他们看来,**跟神圣在一定意义上乃是一码子事。”
“嗯,至于那位公主嘛,”贝伦斯说,“她感兴趣的,我相信,更多是前者。她还送给了我一些很棒的香烟,只有在上流社交场合才可能拿出来显摆显摆的极品。”说着从壁橱里拿出一只花花绿绿的烟盒来,准备散烟给客人。约阿希姆脚跟一并,谢绝了好意。汉斯·卡斯托普取过一支点上。这烟卷长跟粗得非同寻常,上面还印着一头金色的斯芬克斯,味道确实叫棒极了。
“您行行好吧,顾问阁下,”他请求说,“劳驾再给咱们讲一点有关皮肤的知识!”他又把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的画像抱了起来,立在自己的膝头上,身子仰靠着安乐椅背,嘴里叼着香烟,不慌不忙地进行着观赏。“不一定讲脂肪层,它我们已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而是一般讲讲人的皮肤,你那皮肤真是画得太好啦。”他说。
“讲讲皮肤?您对生理学感兴趣吗?”
“很感兴趣!是的,对此我一直感兴趣极了。人的身体,我对它一直很是敏感,因此有时便问自己,我是不是该当医生呀?——在一定程度上,我相信,当医生真有些适合我哩。要知道,谁对身体感兴趣,谁也就会对疾病感兴趣——尤其对疾病感兴趣——不是这样吗?不过也说明不了太多问题,我当什么都可以。例如我也可以成为牧师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