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呢?”
“是的,我偶尔产生过这样的想法,好像那真的完全适合我。”
“您为什么又成了工程师呢?”
“纯属偶然。或多或少是外部情况起了决定性作用。”
“好,讲讲皮肤?关于皮肤的感官层,看我能给您讲点什么不。它是您的外脑,您懂吗?——从发育的角度看,它与您头颅里的所谓高级感觉器官,来源完全一样:中枢神经系统,您必须明白,只不过是稍微有所变化的外皮肤层,在低等动物,根本不存在中枢神经与外层皮肤神经之间的区别,它们都是通过皮肤产生嗅觉和味觉,您必须设想,它们整个肌体唯有皮肤具备感知的功能——人要能变成他们那个样子,想必是挺惬意的呢。反之,如您和我这样的高等动物,皮肤就没这么大能耐,还有的只是一点瘙痒感,仅仅能起保护和报警的作用,有任何东西想过分靠近你的身体,它立马会发脾气——它甚至还向外长出一些触须,也就是毛发或者说细细的体毛;体毛不过是角质化了的皮细胞,它们还不等皮肤本身被触及已能感觉到靠近的东西。咱们私下讲吧,皮肤的保护和警戒功能,甚至不局限于身体接触……为什么您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您知道吗?”
“不大清楚。”
“是啊,坦白说,咱们也不完全清楚,至少不清楚为什么一害臊就会脸红。这个问题尚未得到彻底解决,因为至今在血管里没有发现能够受运动神经支配的可扩张肌肉。雄鸡的冠子怎么会膨胀——除此以外还有不少人所共识的例子——这也是个谜,特别是涉及心理的影响,就更加神秘莫测啦。我们假设,在大脑皮层和延髓的神经中枢之间,存在着种种联系。因此一受到刺激,比如说您非常之害臊,这种联系就会起作用,结果血管神经立刻影响到您的面孔,使那里的血管膨胀并且充血,您于是变得像只红彤彤的火鸡,头昏脑涨得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相反,在其他一些情况下,天知道您可能面临着怎样的危险——这时皮肤的血管会收缩,脸皮就随之变白变冷并且凹陷下去,这时您看起来活像具死尸,眼窝呈铅灰色,鼻子惨白而又尖峭。只不过在交感神经的作用下,心脏仍在怦怦怦跳动。”
“原来如此。”汉斯·卡斯托普说。
“大概就如此。这就是反应,您知道。可是一切反应和反射原本都有自己的目的,所以我们生理学家几乎做出推论,这类心理作用的伴生现象实际上也是一些目的明确的保护性手段,也像皮肤起鸡皮疙瘩一样是身体的防御反射。明白了,您为什么起鸡皮疙瘩?”
“还不完全明白。”
“也即是讲,这是皮脂腺的一种功能:皮脂腺分泌出皮脂,就是一种含蛋白质的脂肪性分泌液,您知道,尽管味道不怎么样,却能保持皮肤的滋润,防止它干燥皴裂,摸起来感觉舒服愉快;是的,真是很难设想,要是没有这层胆固醇油脂的呵护,人的皮肤摸着会是什么样的感觉。这种皮脂腺里有一些细微的肌肉,它们能让皮脂腺竖立起来;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您就会感觉自己变成了那个傻小子,让那位公主劈头盖脑倒了一桶梭子鱼在身上,皮肤顿时粗糙得像锉刀一样;[59]要是刺激过于强烈,您的毛囊也会立起来——您于是怒发冲冠,汗毛倒竖,变得像只准备自卫的豪猪;这下您可以讲,您算尝到恐惧的滋味啦。”
“哦,这种滋味,”汉斯·卡斯托普说,“这种滋味我早就尝过许多次。我甚至很容易不寒而栗,在各式各样的场合不寒而栗。我奇怪的只是,这皮脂腺在大不相同的情况下都会竖起来。我听见有人用钢笔划过玻璃板,会起鸡皮疙瘩;听到特别优美动人的音乐,也突然会起鸡皮疙瘩;记得在我行坚信礼领圣体的时候,也一而再,再而三地起鸡皮疙瘩,皮肤感觉一会儿凉一会儿痒,直至没完没了。也真叫特别,那些细微的肌肉会动不动就竖立起来。”
“是啊,”贝伦斯宫廷顾问回答,“刺激就是刺激。至于内容是什么,才不关身体的屁事。梭子鱼也罢,圣体也罢,皮脂腺反正一样竖起来。”
“顾问阁下,”汉斯·卡斯托普说,同时眼睛却盯住膝头上的画像,“我还想回过头去问一句:您刚才谈到人体内部的情形,谈到淋巴系统的运动什么什么的……那是什么意思?对此我很感兴趣,如果能再劳您驾的话,我很想再听您讲讲例如关于淋巴系统的运动。”
“这我相信,”贝伦斯回答,“淋巴,它在整个人体机制中,是最纤细、最隐秘也最柔弱的部分。您如此提出问题,估计也有这样的想象和感觉。人们常常讲到血液和它的神秘性,称之为一种特殊的体液。然而,淋巴更是体液的体液,是血液的精华,您可知道,也就是血乳,是一种异常珍贵的**——在摄取到脂肪性养料之后,看上去确实像奶汁。”接下来,他便兴致勃勃地,口若悬河地,大讲特讲血液这种由脂肪、蛋白质、铁、糖和盐组成的鲜红液汁,如何通过呼吸和消化得以生成,如何饱含着气泡和代谢残余物,如何由心脏挤压到血管里并且促成全身的新陈代谢,如何使动物保持三十八摄氏度的体温,一句话,也就是维持可爱的生命——也就是血液如何不直接进入细胞,而是被挤压成某种精髓和乳液渗过血管壁,再进入肌体组织,以至于无孔不入,流贯全身,使得有弹性的细胞组织扩张、绷紧。这即所谓肌体组织紧张,而又通过这肌体组织的紧张,淋巴在完成细胞的冲洗和物质交换以后便被挤压进淋巴管里,即为拉丁文的vasaLymphatica,然后再流回血液中,每天约一点五升。贝伦斯继续大讲淋巴管的管道系统和吸管系统,谈到了胸部乳管的作用在于收集腿、腹、胸、手臂和头部一侧的淋巴液,谈到了淋巴管里到处都形成了纤细的过滤器官,它们叫作淋巴腺,位置都在脖子、腋窝、肘关节、膝弯之类身体的隐秘和敏感部位。“这些地方常出现淋巴肿大,”贝伦斯解释说,“我们就从此讲起——淋巴腺肿大,例如说在膝弯和肘关节吧,这儿那儿发现水肿似的包块,那总有原因,尽管不是多么愉快的原因。在一定情况下,就让人怀疑你很可能患了结核性淋巴管阻塞喽。”
“身体由水构成,”贝伦斯回答,“对有机化学您也感兴趣?构成人体的绝大部分是水,说好也罢,说坏也罢,反正用不着激动。固体成分只占二十五分之一,其中百分之二是普通的鸡蛋白,说得文雅一点就是蛋白质。此外再加上一些脂肪和盐分,就差不多是全部了。”
“那么鸡蛋白呢,这又是什么?”
“是各种元素。碳元素、氢元素、氮元素、氧元素以及硫,有时还有磷。您的求知欲真是无限广阔啊。有的蛋白质也与碳水化合物结合在一起,成为葡萄糖和淀粉。人上了年纪皮肉变硬,是联结组织中胶原增加,也就是胶质,您知道,胶质乃骨头和软骨的最重要成分。还要我给您讲什么呢?对了,在肌肉中还有一种特殊的蛋白即纤维蛋白,人死了就凝成肌肉纤维素,如此一来尸体就硬邦邦的啦。”
“原来这样,尸体僵硬,”汉斯·卡斯托普兴冲冲地说,“很好,很好。接下来就该讲全身分解,讲尸体的解剖喽。”
“那是当然。您说得很不错。事情还远远没有完哩。正所谓,我们将流向四方。您想想看,全都是水呀!失去了生命,其他成分也不牢靠了,便腐朽成更简单的化合物,变成无机物。”
“腐朽?糜烂?”汉斯·卡斯托普应道,“那可是燃烧喽,氧化物的燃烧,据我所知。”
“对极了。氧化现象。”
“那生命呢?”
“也一样。也一样,年轻人。也是氧化现象。生命主要也不过是细胞蛋白的氧化燃烧过程,由此产生出美好的体温,只不过有时候偏高了点。是啊,生命即死亡,没有多少好美化的——有机体的朽坏(法语),有某个法国人这么讲过,以他天生的轻浮。生命呢,确实也散发着腐朽的气味。如果我们不这么想,那就是我们的判断出问题啦。”
“那么谁如果对生命感兴趣,”汉斯·卡斯托普说,“那他也就会对死亡感兴趣。难道您不是这样吗?”
“毕竟区别还是有的。生命意味着,在物质的转换过程中,形式仍然保留了下来”。
“保留形式干什么?”汉斯·卡斯托普问。
“干什么?您听听,您这话一点也不人道主义喽。”
“形式原本无聊。”
“您今天真叫敢想敢说啊。简直是无所顾忌。我只好认输,”贝伦斯说,同时举起他那大手来遮住眼睛,“您瞧,我受不了啦。我刚才和你们喝过咖啡,也觉得味道不错,可不知怎么一下子感到伤感。二位一定得原谅我啊。这次我真特别荣幸,真是能有多快乐就有多快乐……”
他俩穿过走廊,登上楼梯,这时汉斯·卡斯托普说了:
“承认吧,我的点子不错。”
“反正算个调剂,”约阿希姆回答,“借此机会,你们两个总算讲出了不少东西,必须承认。我呢,甚至已有些晕头转向。嗯,是时候了,在喝下午茶之前咱们至少还该去静卧上二十分钟。我这么坚持,你没准儿也认为无聊——你现在可是无所顾忌喽。再说,你到底不是我,没必要这么加紧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