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有些过分,我必须说!不过呢,你再也没有多少机会称我为‘你’喽,我就要离开了。”
离开这个词好久才真正钻进了汉斯·卡斯托普的意识,使得他一跃而起,茫然四顾,像个刚刚让人从迷梦中惊醒的人一样。他们刚才的交谈进行得很慢,汉斯·卡斯托普讲法语有困难,需要反复思索。钢琴声沉寂了片刻,现在又响起来了;而今是曼海姆人在那里弹奏,他顶替那个斯拉夫小伙子,换上了自己的乐谱。恩格尔哈特小姐坐在他身旁,帮助他翻谱纸。多数的疗养客看来已进入了水平状态。他俩前面已经没再坐任何人。阅览室里有些人在玩儿牌。
“我就要离开了。”她微笑着重说一遍,看样子对他的惊慌失措感到意外。
“不可能。”他说,“你只是在开玩笑。”
“绝不开玩笑。完完全全是当真的。我就要动身啦。”
“什么时候?”
“就在明天呀。午饭以后。”
卡斯托普心里一下子完全空落落的,忙问:
“去哪里?”
“去一个遥远的地方。”
“去达吉斯坦吗?”
“你消息倒灵通哩。有可能——暂时先……”
“难道你好了?”
“这个嘛……不。只是贝伦斯认为,待在这儿暂时不会对我有更多效果。所以就可以去别的地方换换空气。”
“也就是说,你还回来喽?”
“这可说不准。尤其是啥时候说不准。至于我本人,你知道我这个人喜欢自由胜于一切,尤其是爱待在哪儿就待在那儿,也就是完全地随心所欲。我醉心自由不羁的生活,这意味着什么你恐怕根本无法理解。这也许是我本性如此喽。”
“你在达吉斯坦的丈夫,他就这么干干脆脆地给了你——这样的自由吗?”
“是疾病还给了我自由。我来这里已经是第三次了。这次我在上边住了一年。没准儿还会再来哩。可到那时,你一定早就远走高飞啦。”
“你这么认为吗,克拉芙迪娅?”
“你对我直呼其名——竟然这样!看来你对狂欢节的风俗真是很当真啰!”
“难道你了解我的病情?”
“了解——也不了解,山上的情况都是这样。你肺上有个浸润点,发低烧,是不是?”
“下午体温三十七点八摄氏度或者三十七点九摄氏度。”汉斯·卡斯托普说,“你呢?”
“哦,我的情况稍微复杂一点,你知道……不那么简单。”
“在关于人的学问里边有一种学科叫医学,”汉斯·卡斯托普说,“这个学科有个术语叫‘淋巴腺结核性栓塞’。”
“啊,你原来在做密探,亲爱的,这再清楚不过!”
“你……请原谅!允许我现在就问你个问题,急切而直截了当地问你个问题!六个月前,当时我从餐厅径直去做体检……你转过头来看着我,还想得起吗?”
“这叫什么问题?还六个月前?”
“你知道我去了哪儿吗?”
“知道,完全是偶然的。”
“是贝伦斯告诉你的吧?”
“怎么又提贝伦斯!”
“哦,他把你的皮肤的色调画得那么真切……而且,他是个脸颊仍烧得通红的鳏夫,有一套造型实在值得玩味的咖啡具……他对你的身体,我相信不仅像个大夫似的一清二楚,还像别的人文学科专家一样饶有兴趣。”
“你说得太对了,因为你是在讲梦话,我的朋友……”
“我对你再说一遍,我们原本可以早些聊聊啊。”
“你真的曾经这么希望?”
“我?你不该那么躲着我嘛,小兄弟!是你自己窝囊!眼前这个你对着说梦话的女人,你就这么害怕接近她吗?还有谁妨碍你,使你没有胆量走近她?”
“我已经对你说过了,我不愿对你称呼‘您’。”
“撒谎。老老实实回答吧。——中途离开晚会的那个意大利人,那位惯于说漂亮话的先生,他刚才对你讲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