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我一句听不进。只要一见到你,那位先生就让我全忘了。可是你不记得……在这里要结交你真是不容易。何况我身边还有一位时刻关心我的表哥,他可不想在这里找乐子喽。他一心只盼回平原上服役去。”
“可怜虫!实际上他自己不知道,他病得可厉害啦。还有你那位意大利朋友,他病得同样不轻。”
“他自己也这么说。可是我的表哥……他病真的很重吗?你可吓了我一跳!”
“他要是下山回德国当兵去,就很可能会完蛋。”
“会完蛋?会死?这个词很可怕,不是吗?不过很奇怪,今天听见这个字眼,我内心震动并不大,说到底就像听见一句口头禅,正如‘可吓了我一跳’也只是口头禅一样。想到死亡我并不害怕,心里反倒平静了。我不会悲痛欲绝,不论是我善良的约阿希姆死了,还是我自己死了;现在呢,我却听说,他快死了。要真是这样,那他的情况跟我也差不了多少,我认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他已经得到死神的青睐,我却为得不到青睐痛苦,真是有意思!——在拍X光片的候诊室里,你曾跟我表兄聊过,也许还记得吧。”
“是的,记得一点点。”
“也正好在那天,贝伦斯给你做了透视!”
“是啊,那又怎样?”
“天哪!片子在身边吗?”
“不,当然在房里。”
“哦,在你房里。我的却总是放在身上的皮夹中。要我给你看看吗?”
“谢谢了。我没好奇得那么厉害。再说也就那么回事。”
“不过我已经见过你外在的肖像了,所以更想看看你内在的肖像,它让你放在了房间里……那让我另外提个问题!一位住在‘村’里的俄国绅士常来看你,他是谁呀?这个人来找你干什么?”
“我必须承认,你是位干练的密探。好吧,我来回答你这个问题。不错,是有一位身体有病的老乡,他是我的朋友,几年前我在另一家温泉疗养院认识的。我俩的关系吗?嗯,告诉你,关系就是一块儿喝茶,一块儿吸两三支俄国香烟,还一块儿谈天说地,关于人呀,上帝呀,人生呀,道德呀,以及诸如此类的种种问题。我能汇报的就这些,该满意了吧!”
“道德?对此你也感兴趣?好吧,我们以为,不应该从德行中寻找道德,也就是说,在理性、在自律、在良好的风尚以及举止端正中,是见不出道德的;而恰恰相反,我以为只有在罪孽中,只有当自己陷入了危险、有害乃至可能遭致毁灭的境地,才可能寻找到道德。在我们看来,失去自己和毁灭自己,比起保全自己要道德得多。一些名声很大的道德家根本不是真有德行的人,而是作恶多端的坏蛋、冒险家和罪犯,可他们却来叫我们谨遵基督教义,对罪恶和苦难逆来顺受。这一切叫你听得很不入耳吧,是不是?”
汉斯·卡斯托普缄默不语。他仍然像一开始一样坐着,两只腿交叉在咯吱咯吱响的破藤椅下面,身子俯向躺在跟前的这个头戴三角帽、指头间夹着铅笔的女人,用他祖父汉斯·洛伦茨·卡斯托普那双蓝眼睛仰视房里,发现房间已经空了。狂欢的疗养客们全都散了。斜搁在对面大厅角落里的钢琴旁边,曼海姆来的病友还仅用一只手在弹奏,琴音低沉轻柔而且断断续续;坐在他身旁的女教师则翻着放在膝上的谱纸。当汉斯·卡斯托普与克拉芙迪娅·舒舍中断了谈话,钢琴手也完全停止了弹奏,把那只刚才轻触琴键的手揣到了怀里;恩格尔哈特小姐呢,却继续盯住乐谱出神。从狂欢的客人中仅剩下来的这四位一动不动地坐着。静默持续了好几分钟。在它的压迫下,坐在钢琴旁的一对儿脑袋越来越沉,越来越低,曼海姆人的头快碰到钢琴的键盘,恩格尔哈特小姐则几乎俯在乐谱上。终于,像达成了默契似的,两人同时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然后踮起脚尖,有意避免转过头去瞅那还有人坐着的角落,缩着脑袋,向前平伸出手臂,轻手轻脚地穿过书写室和阅览室,最后,曼海姆人和恩格哈特小姐双双销声匿迹。
“一个接一个地走啦,”舒舍夫人说,“这是最后两位,夜已经深了。是啊,节已经过完,狂欢节,它已经结束了!”说着她举起双臂,用两只手同时从自己淡红色的头发上端下那纸制的三角帽,露出了像花环一样盘在头上的发辫。“您知道,这以后又是什么吗,我的先生?”她问道。
谁知卡斯托普只是闭着眼睛做了否定,连坐着的姿势一点也未变。他道:
“绝对不,克拉芙迪娅。绝对不会再以‘您’称呼你,活着也好,死了也好,如果可以这么讲的话——应该可以这么讲。在我们文明的西方,在人道主义盛行的西方,‘培育’成了这样一种称呼自己亲近的人的形式,‘培育’成了这样一种礼节,我感觉是太小市民气、太迂腐刻板了。‘形式’在此究竟有什么意义?‘形式’,纯粹文化意义上的迂腐刻板!你们两个,你和你的老乡兼病友,你们有关道德的那些说法——你真以为叫我出乎意料吗?难道你真当我是个大傻瓜?你说,你究竟怎么想我的?”
“只是比起贝伦斯拍的片子来,你的还是有些细节的欠缺。”
“嘿,这些医学家总能节外生枝,他们的特长就在这里嘛……”
“你说起话来跟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一样。那我发烧呢?我怎么会发烧?”
“去去!这只是偶然现象,不会有什么后果,很快就会过去了。”
“不,克拉芙迪娅,你知道得很清楚,你的话不可能是真的,你所讲的缺少内在的说服力,我完全肯定。我体温偏高,心脏剧烈跳动以至于难受,四肢颤抖,所有这些,都不只是个自己会过去的小问题,而根本就是……”卡斯托普脸色惨白,嘴唇抽搐,面孔凑近了克拉芙迪娅的面孔,“就是我对你的爱,是的是的,就是从我眼睛看见你的一刻起,我就爱上了你,或者更准确地说,从我认清你的一刻起,从我认出你的一刻起——是你,把我领到了这山上……”
“你简直疯了!”
“哦,没有疯狂哪儿还有什么爱情!爱情就是疯狂,就是偷食禁果,就是罪恶的冒险勾当!不然的话,就只剩下愉快舒服地干点儿傻事,就只剩下无聊地消磨时光,最后结果呢,充其量只是在故乡的原野上吟唱几支无伤大雅的田园牧歌罢了。可是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你,重新感觉到了我对你的爱——是的,我真正是早已认识了你,认识了你和你那双迷人地斜睨的眼睛,认识了你的嘴,以及你眼下用来跟我讲话的嗓音——当时,我还是个中学生,我就曾经想向你借铅笔,为的是终于能在这个世界上结识你,我真是爱你爱得发疯啊。这已成往昔的、长期的爱恋,在我体内肯定留下了痕迹;贝伦斯在照光时发现了它们,它们表明我当时就病了……”
他的牙齿禁不住相互磕碰。一边说着胡话,他一边从咯吱咯吱响的藤椅下拖出一条腿,把它伸向前面,另一条腿的膝头随之挨着了地板,也就是说,他跪在了克拉芙迪娅的身旁,低垂着头,浑身不住地战栗。“我爱你,”他喃喃道,“我早已爱上你,因为你就是我生命中那个‘你’,就是我的梦想,我的命运,我的全部追求,我永永远远的渴慕……”
“起来!起来!”她说,“要是你的导师们瞧见你这个德行……”
可是卡斯托普绝望地摇摇头,脸伏在地毯上,嘴里回答道:
克拉芙迪娅用手轻轻抚摸着他脑后剪得短短的头发。
“我的小市民哟!”她说,“我漂亮的、肺上有个浸润点的小市民哟!真的吗,你这么爱我?”
受到她抚摸的鼓舞,他现在更用两条腿跪着,仰起脑袋,闭着眼睛,继续说道:
“哦,爱情,你知道……身体,爱情,死亡,这三者原本只是一回事。要知道身体即意味着疾病和欲望,而它,而身体又派生出死亡,哈,它们都带有肉体的性质,爱情和死亡,两者全带有肉体的性质,而由此便产生出它们的巨大魔力和对它们的恐惧!可是死亡呢,从这个出发点观察,你懂吗,就成了某种声名狼藉的、该诅咒的、叫人恶心的东西,某种叫人觉得可耻因而脸红的东西;可是从另一方面看,死亡又变得崇高、庄严、神圣——比起只知道追求享乐、聚敛财富、填饱肚皮的尘世生活来,又是某种高尚得多的东西——比起喋喋不休地吹嘘了几个世纪的人类进步来,又是某种庄严得多的东西——因为死亡无比强大,包罗万象:它既是历史,又是人类的伟大,既是虔诚,又是永恒;因为它是神圣的事物,对我们影响巨大强烈,我们在它面前得脱下帽子,蹑手蹑脚……肉体和肉体之爱同样包含着某种无耻和令人难堪的性质,所以出于恐惧和自惭形秽,肉体的表面会时而变得绯红,时而变得苍白。不过尽管如此,肉体仍是有机生命一个值得尊重和欣赏的杰作和奇迹,仍是形式和美感的神圣创造,因而对它的爱,对人体的爱,同样富有极大的人道主义意义,仍比这个世界所有的教育学更具教育感召的力量!……肉体之美何等令人心醉神迷哦!这是活生生的肉体,不是靠人工用颜料画成或用石头刻成,而是由永远变异着、永远鲜活着,永远为生命和腐朽所燃烧的秘密搏动着的物质构成的哦!你看看人体的构造是何等匀称,你看看他双边的肩膀和髋部以及丰满的**和排列有序的肋骨,是完全对称,还有在浑圆的下半身中间的肚脐哪,还有在**隐秘处的**哪!你再看看吧,在绸缎般柔软的背部皮肤底下,两片肩胛骨如何动来动去,脊椎如何缓慢而柔和地,演变成一对圆润饱满的丰臀,两条胳膊的血管和神经如何从腋窝直至手指尖,衍生发展出复杂却又有序的庞大分支,还有两边胳膊的构造,如何刚好与下边那一双大腿的结构相呼应!哦,这手肘和膝头的曲线多么圆润、匀称,皮肤底下的关节活动多么自如!哦,这肌肉包裹着的有机体多么充实,多么细腻!对人体所有这些美妙之处进行爱抚玩味,无异于过一个永无休止的欢乐节日!在尽情享受过这节日的欢乐之后,死亡就不再痛苦可怕了!哦,上帝啊,让我呼吸呼吸从你膝头皮肤透出的馨香吧,在它底下,有精巧的关节囊分泌润滑的油脂!让我用嘴唇虔诚地触一触你大腿面前的动脉吧,它在你大腿的根部搏动,为的是一分为二,把血液向下边两条胫骨上的动脉输送!让我吸吮你毛孔渗出的气息,轻抚你柔软纤细的汗毛;你的由水和蛋白质构成的人体,它被创造出来,为的就是重新化作尘土,让我的生命——让我的嘴唇紧挨着你的嘴唇——从人世间消失吧!”
“你真是个好样儿的‘疗养者’,善于用德国的方式,以低矮的姿态博取女人青睐啊。”
说罢她把纸制的三角帽戴在了卡斯托普头上。
“再见吧,狂欢节王子!今晚上您的体温曲线肯定会升高,现在我就可以给你预言。”
说着她便把身体滑下椅子,双脚无声地踩过地毯,溜到了门边,站在门框中却稍稍有些犹豫,一只手握着门把,举起另一条**的手臂半转过身来,越过肩膀轻轻说道:
“别忘了把铅笔还给我哟。”
说完便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