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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点62(第3页)

几大盆热气腾腾、黄绿相间的菜肴端上桌子,温软的蛋香味和奶油香味在室内渐渐弥漫开来,舒适享受的气氛便也完全恢复了。大伙儿动起刀叉,开始享用美食,既与佩佩尔科恩一起,也受着他的监视;他呢,打着优雅的手势东拉西扯,要求人人都注意倍加珍惜这神的赏赐。他还为大伙儿要了荷兰的杜松子酒;他要求在座的所有人都怀着极其虔诚的心情,饮用这种清澈透明、混合着杜松子微粒、散发出谷物香味儿的酒水。

汉斯·卡斯托普抽着雪茄。舒舍夫人也跟着抽起来,只不过是用烟嘴儿抽香烟;她的烟卷装在一只描画着三套马车的俄国工艺漆盒里,为了抽取方便,烟盒就放在她面前的牌桌上。佩佩尔科恩没有责备他的邻座染上了这种嗜好;不过他自己却不抽烟,从来也不抽烟。如果我们理解不错,在他看来抽烟已属于过分讲究享受,染上这样的癖好就意味着剥夺了淳朴生活乐趣的尊严;而这样的乐趣和赐予,几乎是我们人永远也享受不完的啊。

“年轻人,”他对汉斯·卡斯托普说,说时以自己黯淡的目光和优雅的手势镇住对方,“年轻人——淳朴的!神圣的!好啦,您明白我的意思。一瓶葡萄酒,一盘热腾腾的蛋卷,纯净的谷物——首先好好享受这个,充分受用它,让它物尽其用,然后才……绝对,我的先生。行了。我认识一些人,一些先生和女士,吸食可卡因的,吸食大麻的,吸食吗啡的……好啦,亲爱的朋友!没有问题!你们爱怎样怎样!咱们不监察,不审判。只是首先应该提倡淳朴的,博大的,上帝最初创造的,可这些人却统统……行了,我的朋友。否定了。抛弃了。您愧对这所有一切!不管您叫什么名字,年轻人——好啦,我曾经是知道的,可是又忘记掉了——罪孽不在于可卡因,不在于鸦片,不在于这些罪恶东西本身。不可饶恕的罪孽在于……”

他缄默不言了。高大、魁梧的老头面对着身边的年轻人,高高举着食指,扯歪了嘴巴,凸露的、通红的上唇带着剃刀刮伤的痕迹,冰凉的、白发飘飘的额头使劲儿向上皱着,线条更加分明,目光黯淡的小眼睛张得大大的,汉斯·卡斯托普似乎瞅见里面闪烁着对于罪孽的惊惧之火,对于弥天大罪即自暴自弃的惊惧之火;佩佩尔科恩这位来历不明的统治者以其全部的魔力和威慑力,所要暗示和彻底揭露的就是着这种十恶不赦的罪孽;他以自己意味深长的沉默,迫使年轻人理解他的良苦用心,无声地对年轻人发出命令……可怕,汉斯·卡斯托普想,确实可怕,而且具体牵涉到了个人,不仅对他,对这位威严的长者亦然——不错,产生了恐惧,但并非小的、微不足道的恐惧,而是看样子顷刻间燃烧起来的惊慌失措;汉斯·卡斯托普天生格外敬重权威,尽管为了舒舍夫人的缘故,他有一万条理由敌视眼前这位国王陛下,却仍然不能不被佩佩尔科恩的一番话震动。

他垂下眼睑,点点脑袋,准备对坐在身边的这位权威人士表示心悦诚服。

“确实如此啊,”他道,“可能是罪孽——以及品性缺失的一种表现——淳朴、自然的生活乐趣又多又神圣,不去好好地享受它们,却沉迷于奢侈的享乐。这是您的意见,佩佩尔科恩阁下,如果我理解正确的话;即使我自己尚未考虑到,还是可以凭着本人的信念,同意您所做的指示。再说呢,那些健康而淳朴的生活乐趣,的确是难得受到充分合理的对待和重视。大多数人肯定过分疏懒,漫不经心,他们既缺乏责任感,又心灵麻木,将来仍然如此,不可能端正他们对淳朴生活乐趣的态度。”

权威人士听得满意极了。“年轻人,”他道,“没的说。请允许我……一句话也别再讲。我请您跟我一起喝酒,一起干掉这杯,而且是手挽着手。这还不意味着,我已视您为亲密的兄弟,……我正打算这样做,可又考虑有点儿操之过急。非常非常可能,在可以预见的将来,我就会对您……您放心吧!不过您要是希望,而且坚持要咱们马上……”

对于佩佩尔科恩的倡议,汉斯·卡斯托普含蓄地表示了赞同。

“好,我的孩子。好,伙计。品行缺失……好,好,十分可怕!缺乏责任感……非常之好。淳朴的乐趣……不好不好。种种的要求!生活向荣誉,向男人的力量,提出了种种神圣的、女性的要求……”

汉斯·卡斯托普突然不得不认识到,佩佩尔科恩已喝得酩酊大醉了。不过他的醉态也不叫人感到猥琐、丢人,也不显得失去了尊严;相反,与他天生的王者气概结合在一起,使这老头变得更加不可一世,令人敬畏。希腊神话里的酒神巴卡斯,汉斯·卡斯托普暗忖,他喝醉了不也得由自己热心的侍者搀扶,可并未因此少了神的威严;最主要的还得看喝醉的是谁,是一位大人物呢,还是个织亚麻布的工匠。他内心深处高度警惕着,千万不能哪怕丝毫地减弱对这位旅伴,对这位权势人物的尊重,尽管他漂亮的手势已经疲软乏力,他的舌头已经打嘟噜。

“弟兄般地称叫……”佩佩尔科恩嘟囔着,沉重的身躯醉意十足地随随便便仰着,胳膊伸在桌面上,已握不紧的拳头轻轻捶着桌子,“……可以预见……预见将来……就算先还考虑……好啦。行了。生活——我说小伙子——像个女人,像个摊脚摊手地仰卧着的女人,两座乳峰紧紧靠在一起,滚圆的臀部之间小腹宽而且白,胳膊细长,大腿丰腴,眼睛微微闭着,她就那么迷人地、含讥带讽地挑战我们男人的本能,刺激、引诱我们的欲念;在她面前咱们要么挺住,要么出丑——出乖露丑,年轻人,您明白,这是啥意思?感情在生活面前败下阵来,这就是品性缺失,没有宽恕,没有同情,没有尊严,只会无情地遭到唾弃,遭到嘲笑——行——啦,年轻人,吐出来……耻辱和丢脸,毁灭和完蛋的婉转说法,可怕出乖露丑。这就全完啦,就彻底绝望,世界末日就……”

荷兰人越说沉重的身体越往后仰,同时国王一般的大脑袋却垂在了胸口上,像快要睡着了。可说到最后几个字,他那松弛的拳头却突然抬了起来,重重一下捶打在牌桌上,吓得让赌博、喝酒和眼前的种种奇遇搞得精疲力竭的卡斯托普一下子警醒起来,诚惶诚恐地瞪着那位强者。“世界末日”——这个词儿和他的模样多么相称哟!除了在布道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想不起还在什么时候听见过这个词,所以也就不偶然啊,他想,须知在他认识的所有人中,又有谁配使用这个雷霆万钧的词儿,又有谁具备这个分量——能够正确地提出这个问题?矮小的纳夫塔兴许使用过它,但那只适用于尖酸刻薄的饶舌,哪像从佩佩尔科恩嘴里吐出来那般声似雷鸣,有如吹响了《圣经》预言的末日审判的大喇叭,令人不寒而栗,令人心灵震撼。“我的主啊,真是个人物哦!”他自己也已有些云里雾里,一只手转动着他在桌上的酒杯,另一只手藏进了裤子兜里,从吊在自己嘴角的雪茄冒出的烟雾里眯缝起了眼睛。权威已经说出那力敌万钧的词儿,他还不该沉默吗?要他自己那破嗓子还有何用?可是,他的两位倾向民主的导师使他习惯了讨论——两位生来就倾向民主,尽管其中一位拼命不承认——他便忍不住做了一次真心实意的评价。他说:

“佩佩尔科恩先生,您的看法——这叫个什么词儿:看法!能对‘世界末日’扯什么看法吗?——叫我又想起了先前关于罪孽的论述,就是罪孽存在于轻贱淳朴也即您所谓神圣的生活乐趣,或者我说的传统的生活乐趣,有分量的生活乐趣,而偏向于或如咱俩之一所说的沉迷于后来的、放纵奢靡的生活享受;可对于伟大的事物,应抱的态度却是‘忘我献身’,是‘顶礼膜拜’。可是恰恰在这儿,我似乎也看见了为沉迷于奢侈享受做的辩解——请原谅,我这人生性倾向辩解——尽管辩解得没有力度和分量,我清楚感觉到了——也就是说,为罪孽做的辩解,而且这罪孽正好基于我们所谓的‘品性缺失’。关于‘品性缺失’引起的恐惧,您说了一些具有分量的话,我真的震动不小。不过我认为,这个罪孽深重的人面对上述的恐惧,也绝对没有表现得迟钝麻木,相反,倒承认您完全有道理,承认是对传统生活乐趣丧失感受力,驱使他走向了奢侈的罪孽;也就是讲,这并未包含也无须包含对于生活的轻贱,因为它同样可以理解为是对生活的顶礼膜拜,如果把奢侈享乐看作是一种提高生活层次、让人陶醉其中的手段,即人们所谓兴奋剂,也就是感受力的支撑和提高;如此一来,生活就成了感受的目的和意义,就成了对感受的热爱,对感受的追求……我认为……”

他胡说些啥呀?在谈到他自己和佩佩尔科恩这位人物时,竟讲什么“咱俩之一”,难道还不够民主、放肆吗?是不是眼下某人的占有权被昔日的一些个老关系蒙上了阴影,他便由此吸取了放肆的勇气呢?还是这位占有者刺激了他,使他禁不住也卷入了对所谓“罪孽”同样恬不知耻的分析来呢?现在他想看看,自己将怎样了结此事;因为他心里明白,这下真捅了马蜂窝啦。

汉斯·卡斯托普讲话的这段时间里,荷兰老头佩佩尔科恩一动未动,就是身体始终后仰着,脑袋垂在胸口上,叫人不得不怀疑年轻人的话是否进入了他的意识。谁知卡斯托普说着说着没了把握,须知荷兰老头的身体渐渐离开椅子背,随即越来越直,越来越挺,直至完全恢复到原来的高度,同时硕大的脑袋也涨得通红,扬起并绷紧了额头上的阿拉伯花饰,黯淡的小眼睛更瞪大得叫人恐惧。眼看就要出事!好像来势汹汹,相比起来,刚才的勃然大怒,与即将到来的大发雷霆,只能算是闹点小情绪。只见荷兰绅士恼怒得下嘴唇紧抵着上嘴唇,嘴角因此咧了下来,下巴伸到了前面。他从桌子上慢慢抬起右臂,到了齐头高的空中仍继续往上抬,最后握起拳头来猛地一挥,眼看就要给饶舌的民主分子致命一击。面对着这逐步升级的王者的愤怒,卡斯托普既吓得要命,又感觉到探险家的惊喜,好不容易才掩饰住自己的恐惧和仓皇逃走的打算。他赶紧抢着说:

“当然,我的表达方式是有缺陷。整个事情只是个档次问题,仅此而已。上了档次的事物就不好称作罪孽。罪孽从来没有档次。奢侈的享乐就没有档次嘛。不过自古以来,人对感受的追求便获得了一种辅助手段,一种使之陶醉和兴奋的手段;这种手段本身也属于传统的生活乐趣,具有淳朴和神圣的性质,也就是说,清白无瑕的性质,如果允许我讲,即是一种上档次的辅助手段。就说酒吧,乃是上帝给予人的赏赐,也有一些富有人文主义思想的古老民族曾经认为,它是体现上帝博爱精神的创造,甚至与人类文明息息相关,请允许我提一提这个史实。我们不是听说过嘛,多亏有了种植葡萄和酿造葡萄酒的艺术,人类才脱离野蛮状态,获得了文明进化;甚至时至今日,人们都认为葡萄产地的民族要文明一些,或者自以为要比不种葡萄的民族,如那些基米利人[66]文明一些,这个事实肯定值得注意。因为它证明,文明根本不是理智和头脑清醒的产物,而是与兴奋、陶醉和醺醺然的感觉关系密切。——对于这件事情,如果允许我自由地向您提出问题,难道尊意不也如此吗?”

好一个滑头,这汉斯·卡斯托普;或者以塞特姆布里尼作家的文雅方式表达,好一个“机灵鬼”!与大人物打交道不检点甚而至于放肆,随后需要找台阶下,又变得灵活乖巧起来。首先,在十万火急的形势下,他灵机一动,十分得体地为酗酒做了一番辩解,然后随口把话题进一步引到“文明”上头,而这与眼下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那气势汹汹的架势,正好是风马牛不相及;这样就瓦解了它,使它变得不合时宜,接着又再给下不来台的大人物提出了一个问题,对这个问题,他可是不能够用举着的拳头做回答喽。荷兰老头呢,也缓和了暴怒的千钧一发之势,慢慢把胳膊放下来搁在桌上,脑袋缩小了。“算你运气好!”在他那余怒未消的表情中,明明写着这几个字。一场风暴终于散去,加之舒舍夫人这时也插进来,提醒她的旅伴,大伙儿玩得已不那么带劲。

“亲爱的朋友,瞧您怠慢了您的客人,”她操着法语说,“您只顾着跟这位先生讲话,您无疑有重要的问题与他解决。可是差不多已经停止玩儿牌,大伙儿都无聊啦。我看今晚就到此为止吧。”

佩佩尔科恩立刻转而注意一帮子牌友。可不是嘛,一个个没精打采,萎靡不振,麻木迟钝;就像一个班级没有了老师的监督,客人们都爱干啥干啥。有几位已经快睡着了。佩佩尔科恩立刻收紧缰绳,控制局面。“诸位!诸位!”他高举食指,放开嗓门儿。他那指甲尖长的食指既像一把挥动的指挥刀,也像一面旗帜;他的叫声就像一位指挥官为了制止士兵溃逃而发出的呐喊:“不是胆小鬼的,跟我冲!”又是他个人的威信马上发挥了警醒和凝聚作用。大伙儿振作起来,麻木的面孔恢复了精神,一个个都冲着威严的主人微笑点头,冲着他那黯淡的目光和偶像似的满额头皱纹微笑点头。他重又镇住众人,逼着他们重新为他服役,以他那食指弯下来与拇指扣成的圆圈,以他那耸峙一旁、指甲尖长的其他指头。他伸开船长般的大手,既似在护卫,又像在阻止,痛苦皲裂的唇间蹦出来一些支离破碎、莫名其妙的话语,它们借助着他的身份威望,牢牢地统治着人们的心灵。

确确实实,大伙儿在内心深处受到了感动,感到了羞耻。荷兰老头在胸前挂着的长胡须上面捧起双手,歪斜地耷拉着脑袋。由于他皲裂的嘴唇讲到了孤独地死亡的痛苦,他黯淡的目光也变得散乱了。施托尔太太抽咽起来。马格努斯太太深长地叹了一口气。帕拉范特检察官则感到义不容辞,应该作为代表,即以大伙儿的名义讲几句话,便压低了嗓音,向尊敬的东道主做出保证,大伙儿一定追随在他后面。他那方面一定是产生了误解。大伙儿不是都精神爽朗,快快活活,一门心思地在玩儿牌,对不对?这是一个美好而充满节庆气氛、无论如何也不平常的夜晚啊——人人都明白和感觉到了这点,还有谁哪怕会一时半会儿地想到去睡什么觉来着。佩佩尔科恩阁下真可以信赖他的这些客人,信赖他们中的每一个。

“很好很好!好极了!”佩佩尔科恩叫着,身板儿也挺直起来。他放松捧在一起的双手,分开它们,高举过头,斜伸向上,掌心冲外,样子就像异教徒在祈祷。他堂堂的仪表适才还因为神的痛苦而阴云密布,现在一下子重新容光焕发,笑逐颜开,面孔上竟突然间多出来一对西巴里斯人[69]的笑靥。“罪过啊……”他吩咐侍者送来菜单,随后则戴上角质的夹鼻眼镜,中间的夹子高高凸起在他的额头上。他点了香槟酒,三瓶穆姆与其合伙人公司产的“红绳”牌酒,不带甜味的,还上了一些精美的圆锥形小甜点,外面浇注着五颜六色的糖汁儿,皮儿脆脆的,里面有巧克力和奶油夹心,一个个下边都垫着带花边的小纸碟儿。施托尔太太在享用时舔遍了所有指头。阿尔宾先生则慢条斯理地依照程序开启第一个瓶塞,先掰开了卡住它的铁丝夹子,那蘑菇形的软木塞于是滑出装饰得很好看的瓶颈,像儿童手枪似的砰的一声射到天花板上,随后他遵循着高贵的传统,在给大家斟酒之前先用餐巾裹起了酒瓶。珍贵的泡沫浸湿了小搁桌的亚麻桌布。大肚高脚杯碰出叮当的响声,一口干掉了头一杯酒,喷香、冰凉的刺激感让胃脏有了触电的滋味。大伙的眼睛全都闪闪发光。赌博停下来了,却没谁顾得上收拾桌上的钱和扑克牌。在座的全体都享受着无所事事的惬意闲适,只是你一言我一语,东拉西扯地说着废话;就每一个人而言,谈的内容都是感受提高了的结果,在原始状态下也该是再美妙不过的,只是在说出来的过程中却笨嘴拙舌,支离破碎,杂七杂八,有的出格冒失,有的莫名其妙,让头脑清醒的人听起来只会又羞又恼,当事者却不以为忤,满不在乎,因为全都已经昏昏然处于不负责任状态。玛格努斯太太面红耳赤,不打自招,承认已感觉全身都燃烧着生命之火;马格努斯先生看来不喜欢她这说法。赫尔米娜·克勒费特小姐背靠在阿尔宾先生的肩上,端着高脚杯让他给她斟酒。佩佩尔科恩指甲蓄得又尖又长的手打着优雅的手势指挥这酒神祭,关照着美食美酒源源不断的补充。香槟之后他又叫上咖啡,浓度加大一倍的麦加咖啡,合着一起喝的是“面包”加甜酒,即杏仁白兰地和法国荨麻酒,以及专供太太们享用的香草奶油和樱桃酒。后来还上了酸鱼片和啤酒,最后则上的是茶,而且既有中国茶也有甘菊茶,因为有的人不愿意老喝香槟酒或者利口酒,也不肯再倒回去饮烈性葡萄酒。这些人不像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半夜以后还拉着舒舍夫人和汉斯·卡斯托普,兴致不减地继续喝一种又纯又烈的瑞士红酒,而且真是酒瘾十足地一杯接一杯往肚里灌。

“这叫……”他说,“这可真是……不,请允许我:神圣啊!擦干他的下巴,孩子,用我的餐巾!或者,不,就这样更好!他本人也拒绝擦。诸位,诸位……神圣啊!从哪个角度看都神圣,基督教的角度也罢,异教的角度也罢!一个原初现象!最早的现象……至高无上……不,不,简直是……”

这“简直是……”“毕竟是……”等等,构成了他用以操控聚会进程、诠释活动意义的发言基调;与此同时,他一边讲,一边打着精确、优雅的手势,尽管它们也显得有些怪诞。例如,他把食指和拇指弯起来扣成一个圆环,高高举在耳朵的上方,同时挺逗地歪起脑袋,就叫人觉得他活像个上了年纪的异教祭师,正撩起身上穿的法衣,在祭坛前面奇妙而优雅地跳舞哩。随后他又会大模大样地瘫坐着,用胳膊搂着邻座的椅子靠背,讲一则谁都不能不听、谁都不能不为之惊愕的故事:那是一个寒冷、幽暗的冬季的早晨,咱们夜间照明的小灯散射出黄色的光晕,透过玻璃窗照着兀立在野外刺骨的晨雾中的枯枝,乌鸦声声惨叫……这原本是些平淡无奇的日常现象,可他就凭着生动的想象和暗示,让大家的感受强烈的不寒而栗,特别是他竟想到提醒大家,让他们回忆回忆大清早把海绵里冰凉的水挤进脖子是个啥滋味,并且讲这就叫神圣。这仅仅是一则题外话,仅仅是一个重视生活感受的例子,仅仅是一首引起幻想的幕间曲;他之所以讲它,不过为了表明尽管夜已深了,他却仍旧精神集中,待客殷勤。对于女性,不管长相如何,只要接触到的他都不加选择,一视同仁地表现出爱慕之情。对餐厅那位女侏儒他也殷勤有加,害得这畸形儿已显老相的特大面孔笑出了一大堆皱褶;他大肆恭维施托尔夫人,这俗不可耐的女人于是肩膀耸得更来劲儿,卖弄风情到了疯狂的地步;他请求克勒费特小姐吻他歪斜的大嘴,甚至与那个不可救药的努斯太太调情——这一切一切,却又不妨碍他对自己那位旅伴的温柔恭顺,时不时地捧起她的手来诚恳、殷勤地吻一吻。“美酒……”他说,“女人……这可是……这毕竟是……请允许我……世界末日……喀希玛尼……”

“扶住我,宝贝儿!你扶另外一边,年轻人!”他要求舒舍夫人和卡斯托普。于是他俩帮助他从椅子里撑起笨重的身体来,用臂膀把他驾住;他呢,便吊在两人之间向前迈步,大脑袋歪在高高耸着的一只肩膀上,步子踉踉跄跄,一会儿把这边的搀扶者挤到一旁,一会儿把那边的搀扶者挤到边上。这样让人领着、扶着去睡觉,归根结底是只有他才能享受的国王待遇啊。看样子如果需要,他自个儿也一样可以走;他鄙视这样勉为其难,其意义,是的,小而又小,微乎其微,不过就是怕难为情而掩饰醉态罢了。他呀,显然才没有什么难为情,相反倒非常非常喜欢这个样子:能歪歪倒倒地把自己的侍从挤到右挤到左,不正是国王才能玩儿的游戏吗!半道儿上他发起感慨来:

“孩子们……胡来……我自然还一点没有……如果这时候……你们会看见的……真可笑……”

“真可笑!”卡斯托普附和着,“不过毫无疑问!咱们享受了传统的生活乐趣,这样随心所欲地歪来倒去,正是对它表示敬意啊。相反,一本正经……我可是也喝多了点儿,不过尽管醉了心里却明白,能扶您这么位大人物上床,真是特别荣幸,所以嘛,醉不醉对我甚至也没有影响,当然啰,要讲档次,我压根儿又比不了……”

“嗬,你这个饶舌的小鬼儿。”佩佩尔科恩说着身子一倒,把他寄到了栏杆上,随之却将克拉芙迪娅带到了身边。

显而易见,宫廷顾问到来的传言纯属放空炮。也许是那小不点儿服务生太疲倦,为了赶跑聚会的客人便造了这个谣。考虑到这个情况,佩佩尔科恩又站住脚,打算回转身去接着喝;然而左右两边都劝他还是睡觉好一些,这样他方才继续往前挪动脚步。

个子小小的马来仆人上边打着白领带,脚下穿着黑缎子便鞋,站在套间门外的走廊上迎候自己的主子,一见他到来便一只手按着胸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相互亲吻,你们!”佩佩尔科恩命令道,“最后吻吻这位可爱的女士吧,年轻人!”他吩咐汉斯·卡斯托普,“她一点不会反对,将回答你的吻。吻吧,为了我的安康,也经过我的允许!”他说。可是,汉斯·卡斯托普坚持拒绝吻。

佩佩尔科恩倚靠着自己的贴身侍从,额头上的皱纹牵得高高的,要求知道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和您的旅伴不可以相互吻额头。”汉斯·卡斯托普回答,“我希望好好睡上一觉!不,这纯粹是胡说,从哪方面看都是胡说。”

然而,舒舍夫人也已经回自己房间去了,佩佩尔科恩便只好放走不听话的青年。生来就统治人的他不习惯别人的忤逆却偏偏遇上忤逆的自己的人,自然大为惊讶,于是乎,皱着眉头站在那儿,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和马来人的肩膀,盯住卡斯托普的背影发呆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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