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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躁(第1页)

狂躁

随着一年一年的过去,“山庄”疗养院开始有个现象在蔓延,有个精灵在四处游**;我们曾经呼喊过一个魔鬼邪恶的名字,现在这个精灵,汉斯·卡斯托普隐隐感到,正是那个恶魔的直系后代。他曾带着旅行进修者不负责任的好奇心,对那个恶魔进行研究,是的,甚至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一些可虑的潜能,就是尽情地参与周围的人们向他提供的无聊消遣。眼下这个精灵完全如同那个老魔一样,在经过萌芽和长时间地四处暗中滋长之后,而今开始肆虐了;只是以他天生的性情,汉斯·卡斯托普不大适合效力于这个新的魔鬼罢了。可尽管如此,他仍然惊恐地发现,只要他稍有顺从便会在表情、言语和行为举止方面受到传染,而在整个疗养院没有谁能够幸免。

到底怎么啦?空气里弥漫着什么病菌?——动辄争吵,狂躁不安,无名的焦虑。普遍倾向是彼此粗言恶语,勃然大怒,甚而至于拳脚相向。在个别的疗养客之间,在整个小集团之间,每天都会爆发激烈的争执,无节制的对骂、争吵;值得注意的是,那些原本无涉的人不但不对正在进行的争吵感到反感,或者站出来居间调解劝说,反倒从感情上介入进去,任自己的内心同样地狂热陶醉。他们一个个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放光的眼睛差点没暴出来,嘴巴歪扭难看。他们真羡慕那些正在吵架的人,羡慕人家有大喊大叫的权利和由头。一股想要起而效尤的强烈欲望,折磨着他们的心灵,撕扯着他们的身体;谁不具备逃进孤寂中去的毅力,便无可挽救地被卷进争吵的旋涡。无事生非的矛盾冲突,当着院里的领导相互诿过、指责,在“山庄”司空见惯,层出不穷;而更可怕的,是本欲来调解的院方很容易受到感染,也跟着粗暴地大叫大喊。谁要是离开时还勉强保持着健康的心灵,就没法知道再回去时心态又将如何。

一位“好样的俄国人席”的成员,一位来自明斯克的挺时髦的外省太太,年纪还很轻,只是稍微有点儿病——充其量给判了三个月——一天下到“坪”上去法国内衣商店采购,在店里和女店主大吵一架,最后激动地一回到院里就大咯血,后来再怎么治也治不好了。她丈夫接到通知赶来,被告知太太必须一直在山上养着,这辈子休想痊愈出院了。

这只是院里目前状况的一个例子。如此讨厌的事例还多的是。各位也许还想得起那个戴着圆圆眼镜的中学生,或者先前的中学生,他坐在萨罗蒙太太一桌,这可怜样儿的小青年有个习惯,就是把肉跟菜都一律切得小小的堆积在一起,然后才弄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吞咽下去,以致时不时地都得用餐巾去擦拭厚厚的眼镜片。他,这位永远的中学生或者过去的中学生,就一直这么坐在这里,一直这么狼吞虎咽,一直这么擦拭眼镜片,从来不曾提供任何让人家对他特别留意的理由。现在可好,一天早上进第一次早餐的时候,完全突如其来,跟人们所谓晴天霹雳似的,他发起疯来,一下子引起普遍的**,整个食堂的人都跑来瞧热闹啦。他坐的地方一片喧腾;他脸色惨白,嘶声吼叫;被吼的对象是哪个站在他身边的女侏儒。

“她撒谎!”他提高了嗓门儿叫道,“茶是冷的!您给我上的茶冰凉,我可不要喝,您在撒谎之前也该尝试一下,看是不是像不冷不热的涮锅水,这样的臭水有身份的人怎么喝得下去!您竟敢给我上冷冰冰的茶,您竟会这么想,这么干,您给我端这样温吞吞的脏水来,难道以为我还会喝吗!?我不会喝!我不想喝!”他声嘶力竭地叫着,开始用双拳擂桌子,擂得桌上的杯盘碗盏全都叮叮当当地跳起舞来,“我要喝热茶!我要喝滚烫滚烫的茶,这是上帝和人类赋予我的权利!我不喝这个,我要喝滚烫的,我宁肯马上就死,也绝不喝一口——该死的侏儒!”他突然狂吼一声,好似一下子挣脱了最后的羁绊,可以痛痛快快地发作撒野了。他冲那残疾女子高举双拳,向她露出了浮泛着白沫的牙齿。随后他继续擂桌子,继续跺脚,继续喊叫他的“我要喝”“我不想喝”。——这时候,餐厅里的景象一如往常:众人既紧张,又害怕,同情的可都是那个狂怒的中学生。有几位甚至跳了起来,眼睛望着他,也同样握着拳头,咬紧牙关,眼里冒着怒火。另一些人脸色苍白地坐着,眼睑低垂,浑身颤抖。他们一直都是这么个德行,尽管中学生早已经熄了火,精疲力竭地坐在自己换过了却再也没喝的茶水前。

怎么回事哟?

话说“山庄”的集体又来了个新成员,一位曾经是商人的三十岁男子,多年以前便已开始发烧,所以住了一家疗养院又一家疗养院。这老兄仇视犹太人,是个排犹主义者,而且既固执又狂热,跟那些球迷一个样——这一病态的仇犹情结,乃是他生活的骄傲和内容。他曾经是位商人,但现在不是了,他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是,却一如既往,是个排犹主义者。他病很重,咳起嗽来痰多得要命,有时听上去竟像是用肺在打喷嚏,声音高而短促,那么一下子又一下子,真是可怕极了。但可喜的是,他并非犹太人,而非犹太人正是他的本钱。他姓魏德曼,一个基督徒的姓氏,不折不扣的基督徒姓氏。他订有一份期刊,名叫《亚利安明灯》[99],发表起演说来大致是这么个味道:

“鄙人住进了A地的某家疗养院……正准备在静卧厅里安顿下来——可谁躺在我左边的躺椅里?希尔施先生!谁躺在我右边?沃尔夫先生![100]我理所当然地马上转了院。”如此等等。

“你活该!”汉斯·卡斯托普心存厌恶地想。

魏德曼眼睛近视,目光阴险,看起东西来就像鼻子跟前吊着条流苏,除了恶狠狠地斜着眼睨着它,别的什么都看不见了。固执的反犹心理使他疑心重重,进而成为一个排犹狂,总是疑心身边有潜藏或者伪装起来的卑劣种族,一心要将其揭露出来,让其受到污辱。无论走到哪儿,待在哪儿,他都打探,都疑心,都诅咒可能存在的犹太人。一句话,他是唯一一个具有优越血统的人,而揭露一切不具有这种血统的生物,就是他每日每时的使命。

我们刚才讲的那些疗养院的心理状态,让这家伙的毛病变得格外严重;在这里,他难免在生活中碰见一些他魏德曼没有的缺点,于是在院里当时的气氛影响下,演出了丑陋的一幕。汉斯·卡斯托普不幸亲身经历了,我们呢,也就只好作为又一个说明院里现状的例子,对读者进行描述。

要知道院里还有一个人——说到此人倒是没有什么好揭露的,因为情况清清楚楚,他姓索嫩塞恩[101];既然不可能再有比这更肮脏的姓氏,索嫩塞恩其人打入院第一天起,自然就变成了魏德曼鼻子跟前那始终被他恶狠狠地瞟着的流苏。他还时时伸手去拨打它,倒不是要把它驱走,而为使它摆动起来,以便它更好地刺激自己。

跟另一位一样,索嫩塞恩商人出身,同样也病得很重,而且敏感得近乎病态。他为人和气,生性不笨甚至诙谐幽默,讨厌魏德曼的挑眼、挑逗和挑衅到了痛恨的程度。一天下午,全院的人都朝食堂跑:魏德曼和索嫩塞恩两个在那里你死我活地打起来啦,凶得犹如猛兽相斗。

景象极为可怕,极为惨烈。两人像小孩子似的扭打在一起,凶狠却如绝望地拼命的成年人。他俩相互抓脸,揪鼻子,卡喉咙,四只拳头你来我往,一抱住便在地上猛掼狠摔,还彼此吐口水,用脚踩用脚蹬,扯衣服拽头发,只见拳脚飞舞,唾沫四溅。急急忙忙赶来的院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这两个抓扯在一起的死敌分开。魏德曼嘴角流涎,鼻孔流血,面孔气得变了形状,活现了毛发倒竖这个成语所描绘的情景。汉斯·卡斯托普克是从未见过,也不相信真有这种事情。魏德曼先生的头发确实是直冲冲地向上立着,在气鼓鼓地跑开时仍是这个样子;索嫩塞恩先生一只眼睛青肿,头顶周围的一圈黑色卷发缺了一块,变得血糊糊的,一被领进办公室就坐下去捂着脸放声痛哭。

魏德曼跟索嫩塞恩的打斗就这样结束了。只是所有目睹的人,过了几个小时还心有余悸。同样在这个时期,还发生过一次全然不同于刚才那瞎胡闹的真正荣誉之争;而讲讲这个争论,相比起来就该是一件快事了。在争论的过程中双方可谓像煞有介事,一丝不苟,不仅配得上荣誉之争这个称呼,甚至几乎叫人忍俊不禁。汉斯·卡斯托普无缘亲历它的各个阶段,对于它那复杂错综而富戏剧性的过程,只是通过翻阅文书、声明和备忘录了解到的。这类的文书档案,不仅疗养院内保存得有,院外也有;院外则不仅指达沃斯本地、达沃斯所在的本州和瑞士本国,还指其他国家乃至美洲。在这些地方,上述的文书资料也广为传抄,甚至送到了那些明明知道不可能也不愿意对这一争论感兴趣的人们面前。

这是一个波兰事件,一次荣誉之争,发生在“山庄”刚刚结合起来的波兰集团内部,发生在小而紧凑的波兰殖民地里,也就是如今已被他们占领了的“好样儿的俄国人席”上。——顺便插一句,汉斯·卡斯托普现在已不坐在那里,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由此迁移到了克勒费特小姐桌上,再转移至萨罗蒙太太那一桌,最后则流浪到了与莱薇小姐同席。——这帮波兰人是如此高雅,富有骑士风度,只要把眉毛一扬,就有了做一切事情的决心和胆量。——集团里有一对夫妇,外加一位跟某个先生要好的小姐;除此而外,全都是些殷勤骑士。他们是封·祖塔夫斯基、策金斯基、封·罗辛斯基、米夏埃尔·罗迪果夫斯基、勒奥·阿萨拉佩提安等等。一天在“山庄”的餐厅里喝香槟酒,某个叫亚博尔的人当着另外两位骑士的面,谈起了祖塔夫斯基先生的夫人以及那位跟罗迪果夫斯基先生相好的小姐,也就是克利洛夫小姐,说了一些不便在此重述的事情。由此便产生出一系列的步骤、行动和交涉,我们说的那些广为分发、传送的文书档案的内容即以此构成。

现在汉斯·卡斯托普读道:

声明,译自波兰语原文。

19××年3月27日,斯坦尼斯拉夫·封·祖塔夫斯基先生委托安东尼·策金斯基博士先生和斯特凡·罗辛斯基先生,请他们以他的名义约见卡斯米尔·亚博尔先生,要求他循荣誉法规定之途径向祖塔夫斯基先生公开道歉[102],原因是卡斯米尔·亚博尔先生在与亚诺什·特奥菲尔·勒纳尔特先生和勒奥·封·阿萨拉佩提安先生的谈话中,严重侮辱和诽谤了他的夫人雅德薇加·祖塔夫斯卡。

上述谈话完成于11月底,几天前祖塔夫斯基先生得悉之后当即采取了一系列步骤,以彻底弄清其所受侮辱的事实和性质。昨天,19××年3月27日,通过谈话直接参与者勒奥·封·阿萨拉佩提安先生亲口提供的证言,确认了谈话所含有的侮辱和诽谤性质,斯坦尼斯拉夫·封·祖塔夫斯基先生从而感到有必要立即委托两位在本声明上签字者,授权他们对卡斯米尔·亚博尔先生提出名誉权的诉讼。

两位受托人发表声明如下:

一、鉴于19××4月9日在勒姆堡由兹斯拉夫·兹古尔斯基和塔多茨·卡迪就拉迪斯拉夫·郭多勒茨基诉卡斯米尔·亚博尔一案所做的记录,鉴于19××年6月18日勒姆堡荣誉法庭就同一案件所发表的声明,以及这两份文件之一致结论:卡斯米尔·亚博尔先生由于其自身行为一再与荣誉的概念相抵牾,已不宜于视为一位绅士。

二、受托人充分考虑了上述情节之严重性,确认卡斯米尔·亚博尔先生已完全不再具有按照要求道歉的能力。

三、受托人认为,对一个完全无视名誉的人提起名誉诉讼,或者为此而进行调查,对于他们本身是不可取的。

有鉴于此,受托人提请斯丹尼斯拉夫·祖塔夫斯基先生注意,面对卡斯米尔·亚博尔先生这样一个人,循荣誉法之途径维护自己的名誉权将毫无意义,因此建议他提出刑法诉讼,以防止像卡斯米尔·亚博尔先生这样一个完全不可能道歉的人对他造成进一步伤害。

签字时间:……

受托人签名:安东尼·策金斯基博士、斯特凡·罗辛斯基

汉斯·卡斯托普接着往下读:

证言记录

事件发生时间:19××年4月2日晚七点半至七点三刻

事件发生地点:D疗养院之酒吧

事件之当事人:斯丹尼斯拉夫·祖塔夫斯基先生、米夏埃尔·罗迪果夫斯基先生、卡斯米尔·亚博尔先生

基于其委托人安东尼·策金斯基博士先生和斯特凡·罗辛斯基就卡斯米尔亚博尔先生于19××年3月19日所发表之声明,斯丹尼斯拉夫·祖塔夫斯基先生考虑再三,最后确信两位受托人所建议之对卡斯米尔·亚博尔先生提起刑法诉讼,已不可能使对方就对他夫人的“严重侮辱和诽谤”做出道歉,原因是:

有理由怀疑卡斯米尔·亚博尔先生届时不会按规定出庭,加之其系奥地利公民,进一步追究其法律责任不仅困难,甚至几乎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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