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小说网

百合小说网>魔山(全两册) > 狂躁(第2页)

狂躁(第2页)

再者,对卡斯米尔·亚博尔进行法律惩处,也不足以抵消斯丹尼斯拉夫·祖塔夫斯基先生的姓氏和家族由于其夫人雅德薇加·祖塔夫斯卡所受卡斯米尔·亚博尔先生之侮辱、诽谤而蒙受的损害。

加之斯丹尼斯拉夫·祖塔夫斯基先生间接获悉,卡斯米尔·亚博尔先生有意于第二天离开此地,所以便选择了最干脆、也是当前情况下他认为最适当和彻底的解决办法——

于是,19××年4月2日晚七点半至七点三刻,当着他夫人雅德薇加以及米夏埃尔·罗迪果夫斯基和伊格纳兹·封·梅林两位先生的面,斯丹尼斯拉夫·祖塔夫斯基先生就在此间疗养院的亚美利加酒吧中,打了正与亚诺什·特奥菲尔·勒纳尔特先生以及两个不认识的姑娘在一起喝酒的卡斯米尔·亚博尔先生几个耳光;

米夏埃尔·罗迪果夫斯基先生随即也扇了卡斯米尔·亚博尔先生几耳刮子,并且告诉他,这是为了惩罚他严重地侮辱了克利洛夫小姐和他本人的行为。

紧接着,米夏埃尔·罗迪果夫斯基又给了亚诺什·特奥菲尔·勒纳尔特先生几耳光,以报复他对祖塔夫斯基夫妇的无理行为。

再接着,一刻也未耽误,斯丹尼斯拉夫·祖塔夫斯基先生也一连串地赏了亚诺什·特奥菲尔·勒纳尔特先生好多个耳刮子,因为他对他夫人和克利洛夫小姐污辱诽谤。

在整个过程中,卡斯米尔·亚博尔先生和亚诺什·特奥菲尔·勒纳尔特先生始终没有还手。

记录时间:……

记录签名:米夏埃尔·罗迪果夫斯基伊格纳兹·封·梅林

对于这郑重其事的、连珠炮似的打耳光,汉斯·卡斯托普原本会哈哈大笑,但他目前的心境却叫他笑不出来。他边读边哆嗦,当事者一方行事完全得体——另一方却软弱听话,丢尽脸面,其情景对于他来说可谓跃然纸上,两相对照给人印象极为鲜明,令他激动不已。所有人都这个样子。因此远远近近都在起劲儿研究这波兰人内部的荣誉之争,都在咬牙切齿地进行讨论。卡斯米尔·亚博尔先生进行辩解的传单显得稍微冷静一点;他着眼于指出,封·祖塔夫斯基既然完全清楚,他亚博尔还在勒姆堡就让某些被人操纵的花花公子指证为不能接受决斗,那么他紧跟着采取的挑战步骤就纯属耍猴戏哄人,因为他事先就知道自己并非一定得决斗。再说,封·祖塔夫斯基之所以放弃与他亚博尔对簿公堂,完完全全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人人包括他自己都很清楚,他老婆雅德薇加实实在在给他戴上了一大摞绿帽子,亚博尔轻而易举就拿得出证据来,还有克利洛夫小姐,以她的一贯作风,要是上了公堂同样会丢脸的。至于只强调他亚博尔本人没有决斗能力这一点,而绝口不提他的谈话伙伴勒纳尔特有没有这个能力,也是封·祖塔夫斯基为了拿前者当挡箭牌,免得自己冒与后者决斗的风险罢了。关于阿萨拉佩提安先生在整个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他就不想讲了。可是涉及疗养院酒吧里的那一幕,他亚博尔尽管嘴尖舌利,喜欢说笑,身体确实是极为单薄,封·祖塔夫斯基和他的朋友们以及粗壮的祖塔夫斯卡在体力方面自然占尽上风,加上跟他和勒纳尔特在一起的两位小姐虽说生性开朗,却胆小如鼠,所以他就劝原本想奋起自卫的勒纳尔特也静静待着,以上帝的名义暂时忍受封·祖塔夫斯基和罗迪果夫斯基合乎社交礼仪的拍拍打打,其实也并不叫人感觉疼痛,只让周围的人当作是朋友之间的打打闹闹罢了,结果却避免了不可收拾的斗殴,没有当众演成一场丑剧。

亚博尔如是说,此人自然无可救药啦。对方提出的材料形成一个荣誉跟卑劣的鲜明对照,他的辩解只能触动其皮毛,加之又不拥有祖塔夫斯基一方似的印刷手段,只能用脱蓝纸在打字机上打为数不多的几份出来散发;相反,那些个备忘录,如已经说过的,人手一份,连很遥远的地方也发去了。例如纳夫塔和塞特姆布里尼也同样各收到一份——汉斯·卡斯托普看见他们手里拿着,而且意外地发现他俩正埋头在读,紧绷着脸,表情紧张又严肃。他自己的心境使他说不出俏皮话来,却希望至少塞特姆布里尼能来两句。谁知连这位理智清明的共济会成员,据汉斯·卡斯托普观察,似乎也受到了周围蔓延的瘟疫影响,使他收敛了笑容,把那极其令人发噱的扇耳光闹剧真当成了一回事情;除此而外,看着他,看着这位热爱生活的人健康状况虽说时不时地好像有些好转,实际却日渐恶化,无可挽回,最近一段时间更是三天两头地卧床不起,因此既无奈又懊恼,同时还鄙视自己,也令卡斯托普心情抑郁。

纳夫塔,塞特姆布里尼的邻居和对手,他的情形也不见得好。他机体内的毛病同样越来越严重。这病成了他在教团的前程过早终结的身体原因——或者不得不讲:口实。甚至他那优裕而轻薄的生活条件,也没法阻止他病情的发展。他也得常常卧床静养,可说起话来嗓音更清脆,发烧的时候话比以往更多,也更加犀利,更加尖刻。塞塔姆布里尼先生那种反抗疾病和死亡的意识,也感觉不到在一个卑劣的自然暴君面前败北所经历的心灵痛苦,对于身体状况的恶化,他承受的方式也非忧伤和懊恼,而是一种绝无仅有的自我解嘲和易怒好斗,是酷嗜精神上的疑忌、否定与惑乱;这种情况极其严重地刺激着他对手那多愁善感的神经,使得他俩之间心智的争斗日趋尖锐激烈。汉斯·卡斯托普自然只能讲他经历过的那一些。不过他相当有把握的是,他一次都没错过;也必须有他这个被教育对象在场,才能引发关系重大的争论。而且,他如果承认纳夫塔的恶毒言论值得一听而引起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苦闷,那么,他就必须表明立场,说这些言论已全然越出了健康的界限。

这位疾病患者不具备超越疾病的力量或者良好意愿,而是视世界为病态的,认为它已病入膏肓。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恨不得把自己竖起耳朵听的学生赶出房去,或者把他两只耳朵给塞起来;因此他极其恼怒,当纳夫塔宣称,物质要想作为实现精神的媒介,那可是太差劲儿了。想这么干简直就是发傻。结果会怎样呢?丑陋至极!备受颂扬的法国革命,实际成果却是资本主义的资产阶级国家——多么美好的礼物!有人想改善它,实际却传播了恐怖。世界共和国,这才是福音,肯定!什么进步?嘿,不过就像那位不断转院的著名疗养客罢了,因为他以为这样会轻松一些。不被承认,然而却暗中广泛传播的战争愿望,就是其表现之一。它会来的,这场战争,而且来了也好,尽管它的情形,不会是发动战争的人希望的那个样子。纳夫塔鄙视四平八稳的资产阶级国家。秋天他们在“坪”的大街上散步突然遇雨,满世界的人像服从统一号令似的立刻在头顶上撑起了雨伞,他于是借题发挥一通,说在他看来,这乃是怯懦和娇惯的表现,乃是文明的弊病。像泰坦尼克号沉没这样的事故和耸人听闻的事件,虽不新鲜却令人头脑清醒。事后大声疾呼要提高交通“安全”。“安全”似乎受到威胁,总是立刻群情激奋。这真是可悲,其所表现的人性的软弱,跟资产阶级国家经济战场上的残忍和卑劣正好配得上。战争啊,战争!他赞成战争;在他看来,人们普遍渴望战争,是一个相对而言值得尊重的现象。

可是一当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把“正义”一词引入谈话,并认为这一高尚原则是内政和外交灾难的重要预防手段时,刚刚才把精神抬上了九霄云,认为它根本就不可能也不应该以现实的形式表现纳夫塔,又马上不遗余力地质疑精神,并且贬损起精神来啦。正义!它是个值得人顶礼膜拜的概念吗?是个神圣的概念吗?是个一流的概念吗?上帝和自然一样不公正,一样有自己的宠儿,一样有所选择,可以赐予这个冒险的荣誉,给另一个却只安排轻松而平庸的命运。那么有志者呢?对于有志者来说,正义一方面意味着软弱麻木,意味着怀疑本身——而另一方面,正义又是号召他去冒冒失失行动的号角。也就是说,人想要行为举止始终合乎礼仪规范,就必须经常以前一个意义的“正义”修正后一个意义的“正义”——如此一来,这个概念的绝对意义和终极意义何在呢?再说,人之“公正”,都是要么对这个观点,要么对另一个观点而言。剩下的就唯有自由主义了,然而当今之世,可是连狗也对它不感兴趣啊。正义自然只是资产阶级修辞学里的一句空话。要想行动,首先得弄清楚所指为哪一个意义的正义:是让每个人享有其固有权利的正义呢,还是让人人权利平等的正义。

咱们只是从他漫无边际的扯淡中随意抽取了一个例子,让各位领教领教这位纳夫塔搅乱人的理性的本领。可更加可怕的,还是他有关科学的言论——他根本不相信科学。他说他不相信它,因为人享有相信它或者不相信的充分自由。他说科学是跟任何其他信仰一样的信仰,只不过比其他任何信仰更糟糕,更愚蠢;“科学”这个词本身,就是迂腐的现实主义的表征,该主义恬不知耻,竟把人的心智对客观事物当成问题的反映,当作现钱加以收取和支付,并从中抽绎出枯燥、僵死的教条,将其强加给人类,真是无耻之尤。这个客观存在的感官世界的概念,未必不是这么自相矛盾,不是这么可笑之极吗?然而现代自然科学作为一种教条,其存在仅仅靠着形而上学这个前提,以致它对我们的肌体的认识形式,对现象世界活动于其中的空间、时间以及因果律的认识形式,都是独立存在于我们认识之外的现实关系。这种一元论的观点,是人强加给精神的最**裸的无耻。空间、时间和因果律,按照一元论都意味着发展——而这样便产生了自由思想及无神论的伪信仰的核心教条,并企图以此使得《摩西五书》之第一书失去效力[103],而以愚蠢臆造的启蒙知识与之抗衡,好像宇宙诞生时那个海克尔就在场似的。[104]什么经验!宇宙中的以太可以精确测定吗?原子,这“最小的、不能分割的微粒”是个可爱的数学玩笑——得到证明了吗?空间和时间无穷尽的学说,肯定是立足于经验的喽?事实上,只要稍微讲一点逻辑,用空间时间系无穷尽的和现实的这个教条,就会获得一些可笑的经验和结果,也即虚无的结果。也即会认识到,现实主义即是真正的虚无主义。何以然?道理很简单,不管多大的数字较之于无穷大,结果都等于零。在无穷尽中无所谓大小,在永恒中既无延续也无改变。在无穷尽的空间里,既然任何距离在数学上都等于零,那就根本不存在两个并列的点,更别提物体,更别提运动。他纳夫塔指出这个,为的是驳斥唯物主义天文学肆无忌惮的胡诌,竟空穴来风地发明了有关“宇宙”的理论,并将其作为绝对正确的认识加以兜售。可悲的人类啊,一些夸夸其谈的、毫无意义的数据,就使他们感到自身的卑微虚无,丧失了对自身重要性的热忱信念!须知,倘使人类的理性和认知始终局限于尘世,并在这个范围里将其对主客观事物的体验当作现实来对待,那还算是差强人意。然而它一旦超出这个范围进入永恒之谜,去搞所谓的宇宙起源学、宇宙构成学,那就不是闹着玩儿了,那就放肆到了登峰造极、无法容忍的地步。归根结底,以数百万万亿公里甚至光年去测定某颗星星与地球的“距离”,用这样的数字牛皮为人类精神获取窥视无限与永恒的本质的能力,都是亵渎神灵的胡闹——而事实上,无限与空间大小根本毫无牵连,永恒跟时间的持续和距离完全没有瓜葛,远远不是自然科学概念;相反,倒正好意味着它的消解,意味着我们所谓自然的消解!可不是嘛,单纯的儿童相信,星星都是天穹上的窟窿,透过这些窟窿射来永恒的光明,在他眼里,这样单纯的想象可比一元论天文学散布的“宇宙”理论,可比那整个空洞、乖谬、放肆的胡说,亲切可爱何止千万倍啊!

塞特姆布里尼问他,在有关星星的问题上,他自己是否也如此想象单纯呢?纳夫塔回答,他保留任何谦卑和悲观的自由。由此又再一次可以看见,他理解的“自由”是什么,“自由”这个概念将引向何处去。只不过呢,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有理由担心再这么谈下去,汉斯·卡斯托普又会认为这一切都值得一听了!

纳夫塔的阴险就在于时时地窥视着,一有机会抓住征服自然的进步事业的弱点,就来证明其身体力行者和先锋向着人类非理性的倒退。他讲,航空专家和飞行师多半是些糟糕和可疑的人,特别是他们非常迷信。他们往往把猪和乌鸦之类的吉祥物带上飞机[105],一会儿朝这里一会儿向那里啐三口唾沫,或者戴上好运的驾驶员手套。诸如此类的非理性原始举动,跟作为他们职业基础的那个世界观,怎么能协调得起来呢?——他揭示的这个矛盾叫他开心,令他志得意满,一谈起来就滔滔不绝……可我们在这话语的汪洋中东捞西捞,寻觅纳夫塔仇视科学的论据,结果能说得出来的都太过具体实际。

2月里的一天午后,先生们结伴出游,去一处距疗养院乘一个半小时橇车路程的地方,名叫蒙施泰茵。参加者有纳夫塔、塞特姆布里尼、汉斯·卡斯托普、费尔格和魏萨尔。他们乘坐两辆一匹马拉的雪橇。卡斯托普和人文主义者坐一辆车;纳夫塔跟费尔格和魏萨尔坐另一辆车,魏萨尔坐在车夫旁边。下午三点,大伙儿裹得厚厚的,从住在院外那两位的领地前出发了,一路上响着清脆悦耳的铃铛,沿着右边的山梁穿越静静的雪野,途经圣母马利亚教堂和格拉里斯,向南行驶。在这个方向上山野很快被大雪覆盖,不一会儿,只是在背后的勒蒂孔山脉上,还看得见一带淡蓝色的天光。天寒地冻,雾迷群山。一条窄窄的车道引向一块没有栏杆的平台,平台夹在峭壁深谷之间,橇车由此向着高处的一片枞林爬去。路窄坡陡,前进慢如步行。常有驾滑橇下山者突然冲到面前,在错车时不得不离开滑橇。在弯道的背后远远传来异样而柔和的铃铛声,一辆由一前一后套着的两匹马拉的橇车驶了过去,在相互避让时真是小心翼翼。离目的地不远了,眼前豁然开朗,一下子出现了祖格施特拉塞山部分岩壁的美丽景色。在蒙施泰茵那家名叫“疗养所”的小客栈前,一行人爬出被子,把雪橇留在原地,继续往前再走几步,就能眺望东南方的施图塞格拉特山了。高达三千米的山体云雾包裹。只在齐天之处的云雾蒸腾中耸峙出一两个峰尖,真如神话里的先人庙堂似的邈远、神圣,不可企及。汉斯·卡斯托普看得入了迷,要求其他人也来眺望。也是他怀着谦卑的感情,说出了“不可企及”一词,结果就给了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机会强调,那座山峰去爬的人自然是很多的。而且从根本上讲几乎不存在不可企及,不存在任何不容人涉足的自然风景。有些个夸大其词了吧,纳夫塔应道。接着他便举出厄非尔士峰,说截至目前,它便冷冷地让好奇的人类吃了闭门羹,而且看样子还将继续这样坚持下去。[106]人文主义者听了大为恼火。先生们走回“疗养所”去,发现自己的雪橇旁边停了几辆人家已经取了套的橇车。

可以在此下榻。楼上是编了号的客房。那儿还有一间农村风味的餐厅,壁炉烧得很是暖和。郊游者们向殷勤的老板娘订了些小吃:咖啡、蜂蜜、白面包以及此地的特产梨子面包。给两个车夫送去了红葡萄酒。其他桌子坐着瑞士和荷兰游客。

我们很高兴地说,在咱们这五位朋友的桌上,由滚热的、喷香的咖啡增加了热量,大伙儿的谈兴已经上来了。不过我们这样讲不准确,因为所谓交谈原本不过纳夫塔的独白,别的人刚刚讲了几句,就让他一个人把话抢过去了——真正是独白,以一种怪怪的、违反社交礼仪的方式进行的独白。因为这位前耶稣会士一脸的殷勤,然而只是冲着汉斯·卡斯托普一个人,坐在他身边的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吧,他却拿背对着人家,还有其他两位先生他更完全不放在眼里。

很难为纳夫塔的即兴演讲拟一个题目,汉斯·卡斯托普呢,也是不置可否地边听边点头。纳夫塔的独白原本就没有统一、具体的话题,而只是在精神领域里的随意漫游罢了,蜻蜓点水似的一会儿这一会儿那,归结起来主要是想令人灰心丧气地证明,精神性的生命现象全都性质暧昧,而由其抽绎出的那些大概念全都色彩多变,根本不能用作武器;再有就是揭示出来,所谓“绝对”在地球上也穿着五光十色的外衣,令人眼花缭乱。

不过,我们还是可以把纳夫塔的演讲内容归纳为自由的问题,而讲的结果只能搅乱人的脑子。他提到浪漫主义,阐述了这一兴起于19世纪初的运动令人着迷的双重意义,说在它的面前,什么反动什么革命统统没有意义了,如果这两个概念不合二为一,形成一个更高级的概念的话。因为,如果只准备把革命这个概念与进步和胜利前进的启蒙联系在一起,那显然是极其可笑的。欧洲的浪漫主义首先是一场争自由的运动:反抗古典主义,反对经院学风,反对古法兰西艺术趣味,反对老气横秋的理性学派;这个学派的卫道者,被浪漫派讥为戴着扑了粉的假发的老古董。

纳夫塔也抨击了自由战争[107],抨击了对此而表现的费希特式的**,抨击了德国民众因不堪忍受暴政而奋起反抗,慷慨高歌——这暴政嘛,嘿,嘿,遗憾,正是所谓自由,也即为其中所体现的革命思想。真有意思:人们高唱着爱国歌曲,举起拳头来打碎革命暴政,得利的却是反动的封建君主统治;人们这么干,就为的是自由啊。

他的年轻听讲者这下该看清内在自由和外在自由之间的区别,或者也可以说矛盾——以及那个棘手的问题了吧。这问题就是,究竟怎样的不自由跟民族的尊严最容易,或者,嘿,嘿,最不容易协调起来了呢。

自由,纳夫塔道,原本是一个浪漫的概念,而非启蒙的概念,因为它跟浪漫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都与人类的扩张欲望和个人的自大狂热难分难解地牵扯在一起。个人主义的自由追求表现为对民族主义的怀古的、浪漫的崇拜,有好战的性质,被人道主义的自由主义者斥之为阴暗,尽管他们自己同样也在宣扬个人主义,所不同的只是些枝枝节节罢了。个人主义相信个体无限重要,由此而衍生出了灵魂不朽的说教以及地心说和占星术,因而又是浪漫的,属于中世纪的思想。可另一方面,个人主义又属于自由主义的人道主义范畴;自由主义的人道主义倾向无政府主义,无论如何都是要保护亲爱的自我,使其不致成为公众的牺牲品。这就是个人主义的一面和另一面,一个词儿,多种解释。

不过必须承认,为了抗击无所顾忌地瓦解一切的文明进步的战斗,恰恰是自由的狂热培育了最杰出的自由之敌,最机智勇敢的复古骑士。纳夫塔以阿伦特为例,说他诅咒自由主义,颂扬贵族阶级;也提到了格勒斯和他所著的《基督教神秘主义》。[108]那么神秘主义就真跟自由毫无瓜葛吗?或者它并不是反经院哲学的,反教条的,反教会的?人们在等级制度中自然没法不看到一股强大的自由力量,因为毕竟给原本完全不受限制的王权设置了一道障碍。中世纪末期的神秘主义呢,可也证明了自己作为宗教改革先驱的自由倾向——宗教改革本身嘛,嘿,嘿,却是一团乱麻,自由思想与倒退到中世纪的倾向错综复杂地交织……

马丁·路德的事业……哦,是的,它有个优点,这就是它本身及其成问题的性质都可谓昭然若揭,触目惊心。可纳夫塔的年轻听讲者,他知不知道什么叫事业呢?一桩事业就是,比如说,大学生团体的成员桑特刺杀了国务顾问柯策布[109]。是什么使年轻的桑特,按照刑事审判的说法,“产生了杀人的动机呢”?是自由的**,不言而喻。可是细细观察,又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了,更应该负责的是道德的激进主义和对非德意志的轻薄无耻的憎恨。无论如何柯策布眼下又在替俄国效力,也就是替神圣同盟效力嘛;桑特的那一刀,也就可以认为是为自由而刺的了——这种说法最近自然又遭到了新的质疑,就是情况表明,在桑特的密友中,有些个耶稣会分子。总之,事实不管怎么样,其本身也是无论如何都不容易搞清楚的,要借以澄清精神方面的问题就更难上加难了。

“请允许我问一下,您这东拉西扯是不是快完了呢?”

提问的是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而且口气十分严厉。他坐在那儿,一只手的指头像擂鼓似的敲击着桌子,一只手的指头捻着胡须。现在真受够了。他的忍耐已经到头。他直直地坐着,身子直得不能再直:——他脸色苍白,身体的重点转移到了脚指头上,结果是只有大腿还沾着椅子边儿,两道黑色的目光跟闪电似的射向他的敌人;这一位朝他转过头来,装出一副惊诧莫名的样子。

“尊意是想讲?”纳夫塔反问。

“……鄙意无他,就是坚决不准您拿您那些似是而非的谬论,继续毒害缺少抵抗力的青年!”

“我的先生,我要求您注意自己的措辞!”

“这样的要求,我的先生,我用不着。我一向习惯了注意自己的言辞,我措辞精确而符合实际,如果我讲,您的言行污染、损害原本就不坚定的青年的精神,使他们失去道德力量,实乃无耻之尤,光用言语声讨已不足以……”

在说到“无耻之尤”一词时,塞特姆布里尼拍案而起,一下子把座椅推了开去,笔挺着胸脯——这是给其他人发出信号,要他们学他的样子。其他桌上的游客都朝他们这边望,同时竖起了耳朵——准确讲只是从另外一桌,瑞士的客人已经走了,只剩下一些个荷兰人,在满脸愕然地偷听着这突然爆发的争吵。

四周鸦雀无声,只听见纳夫塔的牙齿咬得嘎嘣嘣响。对于汉斯·卡斯托普来说,这又是一次类似于看见魏德曼真的毛发倒竖的宝贵经历:他原来以为,这只是一句口头禅,现实中并不会出现。可在眼下的寂静里,纳夫塔真的把牙齿咬得发出阵阵令人不寒而栗的响声,野性的、危险的响声,只不过呢,它仍是一种虽怒不可遏却自我克制的表现,因此他没有吼叫,而只带着某种喘息似的冷笑,低声地说:

“无耻之尤?言语声讨?难道温驯的毛驴也长出了牛角?难道咱们文明的卫道士也野蛮到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地步?对于一开始来说,我说这真是一个成功——来得容易啊,我要轻蔑地补充一句;因为轻描淡写地挑逗挑逗,神经过敏的道德就如临大敌,赶快穿上盔甲啦!接下来又得好看,我的先生。还有‘言语声讨’,还有这个。我希望啊,您的文明原则不致妨碍您了解您歉了我多少债,否则,我将被迫采用某种手段,来考验考验你那些原则,来……”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