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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躁(第3页)

塞特姆布里尼猛一挥手,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嘿,我看这没有必要。我挡住了你的路,您对我也一样——那好,咱们就找个合适的地方解决这小小的分歧。目前嘛,只想讲一点。对于雅各宾党革命的经院哲学解释,您怀着虔诚的担忧,所以视我让青年对其产生怀疑,抛弃有关的教条,清除他思想中的经院式道德观,为误人子弟,大逆不道。您这担忧太有道理了,因为您的人道主义已经完蛋啦,您可以相信——完蛋喽,没辙喽。就在今天,它已经仅仅是一条假发辫子,一盘古典主义的馊菜,一篇叫人打瞌睡的无聊文字,而一场新的、我们的革命,我的先生,即将爆发,即将把这一切腐朽过时的东西**涤干净。如果我们教育青年怀疑一切,其影响的深刻程度连你们最时髦的启蒙主义者也做梦都想不到的话,那么我们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心知肚明的。只有从彻底的怀疑中,从道德的混沌中,才能产生绝对的东西,才能产生符合时代需要的神圣的恐怖。这,就是我替自己的辩护,也是对你的教训。进一步的教训另找机会。您等我的消息吧。”纳夫塔离开桌子,快步走到衣架边上取自己的皮大衣。

“坏蛋!疯狗!真恨不得把他杀掉!”他呼吸急促地说。

其他人仍旧站在桌子边上,费尔格的八字胡继续翘上翘下。魏萨尔歪扭着下颌。汉斯·卡斯托普脖子哆嗦,只好学祖父的样子用下巴作为支撑。所有人都在想,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预料到会出这样的事。包括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在内,大家同时也想,真正叫幸运,他们乘的是两辆雪橇,而不是挤在同一辆里。这样回程暂时会轻松些。可是以后呢?

“他向您发出了挑战。”汉斯·卡斯托普心情压抑地道。

“算是吧。”塞特姆布里尼回答,抬起眼来瞟了瞟站在身旁的年轻人,随即就移开视线,用手撑着头。

“您估计他?”魏萨尔想要听。

“您是问?”塞特姆布里尼反问,也打量了他一会儿。

“先生们,”塞特姆布里尼接着说,同时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咱们快乐的郊游这样收场,我感到可悲;可是呢,每个人都必须准备在生活中遭遇这样的事变。理论上我不赞成决斗,我有法制观念。不过现实却是另一回事情;会出现某些情况,这时候——一些个矛盾——总而言之,对那位先生我奉陪到底。不错啊,我年轻的时候击过几下子剑。只须练上几个钟头,手腕子又会灵活起来了。咱们走吧!下一步有待协商。我估计,那位先生已经吩咐套车了。”

在回程中和回院以后,汉斯·卡斯托普不乏对即将出现的可怕一幕感到头晕,因为情况表明,纳夫塔压根儿不考虑劈啊刺啊什么的,而坚持要使用手枪决斗——而事实上他又有权选择武器,依照荣誉法的原则他是被侮辱的一方嘛。同时,年轻人的精神暂时摆脱了疗养客们的内心普遍受到的缠绕和迷惑,在一定程度上从狂躁恢复到了理性的状态,因此认识到那么搞简直是发疯,必须有谁出来阻止。

“即使真的侮辱了又怎样!”他在跟塞特姆布里尼、费尔格和魏萨尔讨论时大声说。还在回来的路上,纳夫塔已让魏萨尔答应当他决斗的助手,并负责在双方之间进行联络交涉。“一次平民之间交际性质的争吵罢了!如果一方玷污了另一方的名誉,牵涉到的是一位女士,或者某个生死攸关的、别无选择余地的问题!那好,在这类问题上决斗就是最后的解决办法,决斗了可以使名誉得到补偿,事情得到体面的收场,也就是,双方分手时心平气和,那么我们甚至就可以认为这个办法不错,在某些纠缠不清的争执中快刀斩乱麻,切实可行。可他纳夫塔对您做了什么呢?我并不想袒护他,我只是问,他干了什么侮辱您的事?他只是抛弃了那些价值标准。如他自己所言,他只是剥夺了那些概念的学术尊严。这让您感到受了侮辱——有道理,我们假设……”

“有道理!有道理!他那么侮辱了您。可他并没有辱骂您呀!这就是区别,请允许我说!这儿涉及的只是一些抽象的东西,精神性的东西。用精神性的东西可以构成侮辱,却不能构成辱骂。这是人们名誉法庭都会接受的准则,我以上帝之名向您保证。同样的道理,您回敬他的‘无耻之尤’和‘言语声讨’也不成其为辱骂,因为同样针对的是精神,一切都限制在精神的领域,跟当事者本人根本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任何辱骂性质的东西。精神性的永远不可能是个人的,这便是对上述准则的完善和阐释,所以说……”

“您错啦,我的朋友。”塞特姆布里尼闭着眼睛回答,“首先,您错在推想精神性的不可能具有个人的性质。这您可不好讲啊,”说时他样子特别地笑了笑,既表现文雅又显得凄楚,“您首先在估计精神的能量时就大错特错了,显然认为精神太虚弱,不可能引发现实生活中那种除了动武就别无解决办法的激烈情感和矛盾!正好相反!抽象的东西,纯粹的东西,意识的东西,同时也是绝对的东西,因此就具有严厉的性质,因此较之于社会生活,它引起仇恨与不可调和的敌意的可能要深刻得多,激烈得多。您奇怪吗?它甚至比社会生活更直接、更无情地造成‘你或者我’势不两立的情况,激烈冲突的情况,非靠决斗和血肉相拼不能解决的情况?决斗这种办法,我的朋友,没有任何别的办法堪与比拟。它是最后的办法,是回返原始状态,只不过通过一些带有骑士风度的、十分表面文章的规则,给稍稍变缓和了一点罢了。本质仍然是原始的,仍然是血肉相搏;而每一个男人,不管已经多么远离自然,都应该保持适应这个状态的能力。男人每天都可能落入这种状态。谁不能以他这个人,以他的胳膊、血肉捍卫自己的思想,谁就不配做男人;不管怎样精神智慧化,男人永远得是男人。”

如此一说,汉斯·卡斯托普只好伏贴了。他还有什么好讲呢?他冥思苦想,一言不发。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话显得既精辟又富有逻辑性,只不过呢,从他这个人嘴里讲出来,却叫他听着感觉异样和不自然。他的这些思想不是他自己的思想——正如他也没有自己想到要决斗,而只是接受了那迷恋恐怖的矮子纳夫塔的决斗挑战罢了——他这些思想表明,那弥漫整个疗养院的狂躁心理也传染上了他;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美好的理性,已沦为狂躁这个魔鬼的奴仆和工具。为什么因为精神是严格的,就一定要无情地导致兽性发作,导致血肉相拼呢?汉斯·卡斯托普坚决反对这个说法,或者企图反抗它——然而却惊恐地发现,根本办不到。狂躁心理他自己身上也严重存在,他不是那个能摆脱其控制的人。一想起魏德曼和索嫩塞恩二人滚在一起如野兽般打斗的那个地方,他便感到迎面刮来一股猛烈、可怕的狂躁之气,并且不寒而栗地突然醒悟:所有事情最终都得比拼身体,都得比拼爪子和牙齿。是啊,是啊,是必须来一场格斗,这样至少可以凭借富有骑士风度的规则,使原始的野性得到一些缓和……汉斯·卡斯托普自己提出来给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当助手。

要知道,纳夫塔真的是豁出去了,竟要求决斗双方的距离为五步,必要时可以互射三枪。还在决裂的当晚,他就让魏萨尔带来这个疯狂的建议;那小子现在已完全成了纳夫塔野蛮要求的应声虫和代表,一方面是受人之托,一方面也由于自己喜好,硬是拼命坚持这些条件。对此,塞特姆布里尼自然没啥说的,可是作为助手的费尔格和不偏不倚的汉斯·卡斯托普却忍不住了,甚至和可悲的魏萨尔动了粗。难道他这么不要脸吗?汉斯·卡斯托普质问,竟提出如此令人不快的荒唐要求来,原本纯属形式上的决斗不是,也根本不存在事实的合法基础嘛!用手枪已够狠的啦,现在又加上这些要命的细节。哪里还有什么骑士风度,隔条手巾相互开枪得了!他魏萨尔又不担心有谁在这样的距离内对自己开枪,所以信口开河,巴不得别人流血才好等。魏萨尔耸耸肩膀,一言不发地暗示情况就这么严峻,并以此在相当程度上解除了倾向于忽视现实的对手的武装。尽管如此,第二天经过来来去去的交涉,卡斯托普等首先达到了把互开三枪减为一枪的目的,然后距离问题却是这样解决的:决斗双方面对面距离十五步站立,但有权在开枪前朝前走上五步。而为达成这一协议也有个条件,就是保证不谋求妥协和解。剩下来就是去找枪了。

阿尔宾先生有的是枪。除了他爱拿来吓唬太太们的那把亮晃晃的小手枪,他还有一对装在同一个绒枪套里的军官用枪,比利时造的自动勃朗宁,褐色的木质枪把,弹夹就藏在把手里边,枪机泛着钢质的青光,枪管车得锃亮,枪口上面的准心小巧精细。汉斯·卡斯托普曾经在什么时候见过吹牛大王的这些枪,现在尽管对决斗不以为然,仍直率地自己站出来说,他可以去找阿尔宾先生借枪。于是他找到阿尔宾,也不隐瞒真正的用途,只要求这位吹牛大王以本人的名誉担保决不外传,并吹捧他也富有骑士精神什么什么的,就轻而易举地取得了成功。阿尔宾先生甚至还教会卡斯托普装填子弹,并带他到野外用两支枪进行了试射。

他立刻找费尔格商量这棘手的事情。拉达曼提斯本人尽管年轻时也参加过德意志大学生团,可作为一院之长,是不可能支持这样的非法决斗的,更何况涉及自己的患者。在两个病入膏肓的病人之间进行手枪决斗,根本就别指望能找到一位大夫乐意介入此事。至于克洛可夫斯基嘛,这位大夫满脑瓜子只有精神,连对外科是否在行都没得把握。

魏萨尔被找了来,他当即转达纳夫塔的意见:就是他根本不要医生。他上那儿去不是为了人家给他敷药和包扎,而是为了决斗,你死我活地决斗。至于过后怎么样,他是无所谓的,自然会有结果嘛。看得出来耶稣会士的心里很是阴暗;然而汉斯·卡斯托普拼命把它解释为,纳夫塔暗示的是根本用不着医生。赛特姆布里尼不也让去征求意见的费尔格回来说,不用考虑这个问题,他对此没兴趣吗?也许两位对手内心深处都一样存着以不流血为好的打算吧,这么希望并非完全想入非非不是?自争吵以来已经睡了两个晚上,眼下将睡第三个晚上。这会使体温下降,头脑清醒,随着时间的推移,心情也不会不发生变化的。到了那天清早,手里握着枪,两个冤家恐怕谁也不会再像刚吵翻那个晚上似的好斗啦。充其量为了面子再机械地敷衍一下,不至于现在仍然自愿决斗,跟当初硬是希望和相信的那样;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阻止他们,不能让他们为维护过去的自己的脸面,而真正伤及眼前的自己!

汉斯·卡斯托普的想法没有错——遗憾,只是以他连做梦也想不到的方式。他甚至完全正确,如果只考虑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话。可他丝毫想到了吗?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到来之前,或者临到生死攸关的时刻,列奥·纳夫塔会怎样改变主意?如果想到了,那他即使仍处于酿成眼下这一切的狂躁心境,也绝不会容许接下来的事情发生。

清早七点,太阳还躲在山背后睡大觉,天却吃力地、雾气迷蒙地亮了;汉斯·卡斯托普度过了一个不安的夜晚,这时离开疗养院动身去决斗现场。正在大厅里做清洁的女工们抬起头来惊奇地望着他。他发现疗养院的大门已经开了,费尔格和魏萨尔,要么各自出发,要么两人一起,肯定已经先走了;一个去接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一个去陪纳夫塔上决斗场。汉斯他单独前往,因为作为不偏不倚的见证人,他不允许跟双方中的任何一方搞在一起。

话虽如此,这却是汉斯·卡斯托普记忆中最不愉快的一个早晨。他没精打采,睡眠不足,牙齿神经质地磕磕碰碰,心里已很想对他刚才的自我安慰表示怀疑。眼下可是非常时期哦……明斯克来那位给吵得毁掉了的太太,还有那个狂怒的中学生,还有魏德曼和索嫩塞恩,还有波兰人之间打耳光的纠纷,全都乱纷纷地涌进他的脑海里。他原本没法想象,那两个人会当着他的面相互射击,相互让对方流血。可是,一想到魏德曼和索嫩塞恩事实上已经当着他的面打成那个样子,他又怀疑自己,怀疑世人,身上穿着皮大衣仍觉得冷飕飕的——不过,面前的形势令他感觉如此异常,如此可悲,加之早晨的空气又如此清新,他仍旧精神抖擞,兴致勃勃。

就这么怀着复杂而多变的思想情感,在朦胧的、慢慢亮起来的晨光中,汉斯·卡斯托普从“村”里的雪橇赛道尽头出发,踏着一条窄窄的小径爬上山梁,走进一座积雪很深的林子,跨过一座架在赛道上边的木桥,来到一条两旁全是粗壮树干的大路上;这路主要是靠脚踩成的,而非铲出来的。年轻人急急地走着,很快就赶上了塞特姆布里尼和费尔格;费尔格紧紧按着藏在斗篷底下的枪盒子。汉斯·卡斯托普径直追赶上去,快到他们身边就看见纳夫塔和魏萨尔也在前边不远的地方。

“早晨怪冷的,最多十八摄氏度。”他存心善良地说,可突然也为自己出语唐突为之一震,连忙补充道,“先生们,我坚信……”

对方缄默不言。费尔格好心的胡子仍旧一翘一翘。过了一会儿,塞塔姆布里尼站住脚,一只手拉住汉斯·卡斯托普的手,随后另一只手也搭上去,并且说:

“我的朋友,我不会杀人。我不会的。我只会承受他的子弹,我只会这样,荣誉要求我这样。可我不会杀人,您放心好了!”

他放开了手,继续朝前走去。汉斯·卡斯托普深受感动,然而走了几步以后还是说: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只是摇头。于是汉斯·卡斯托普就想,如果一方不开枪,另一方也就不可能狠下心来开枪吧,因此便感到会万事大吉,他的估计看来错不了。他心情变得轻松起来。

他们越过横跨在峡谷上的栈道,眼下谷中悄无声息,夏日里却流水潺潺,给此地如画的景致增色不少。纳夫塔和魏萨尔踩着深深的积雪,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到了铺着厚厚雪垫子的长椅前面;当初,汉斯·卡斯托普曾不得不久久坐在这长椅上等鼻血止住,同时异常生动地回忆起往事。纳夫塔吸着烟卷,汉斯·卡斯托普考虑自己是不是也有兴趣来一支,结果发现自己毫无兴致,便得出结论,那一位抽也必定是装模作样罢了。他怀着对此地一直都有的好感,环顾着这个自己曾大胆暴露内心的所在,觉得它眼下在冰天雪地里仍然如此美丽,跟夏日里开遍兰花的时候相比并不逊色。突兀在画面中的松树的枝和干,全都压着重重的积雪。

“早上好啊!”他朗声招呼大伙儿,希望以此使气氛变得自然起来,驱散怨毒的情绪——然而不成功,谁也不搭理他。其他人相互致意,闷声不响地躬一躬身,而且是板着面孔,就像彼此视而不见似的。可尽管如此,他仍决心抓紧利用这个时机,这因冬晨快速行走而加快了的心跳和提高了的体温,来实现自己善良的愿望,开口道:

“先生们,我坚信……”

“你坚信什么以后再说。”纳夫塔冷冷地打断了他,“请给我手枪,要是允许的话。”他仍旧傲慢无礼地加了一句。

汉斯·卡斯托普碰了一鼻子灰,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费尔格从斗篷底下取出枪盒子来,魏萨尔走上去接过一支枪,把它再转交给纳夫塔。塞特姆布里尼则直接从费尔格手里拿走了另一支。接着就划定场地,费尔格嘟囔着领受了委托,开始跨步子测量距离,并且标出记号:他在两头用鞋后跟在雪地上各蹭出一条短线表示远端;里边的隔离线则各为一条手杖,一条是他自己的,一条是塞特姆布里尼的。

这逆来顺受的好心人,他现在是怎么搞的哟?汉斯·卡斯托普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费尔格腿挺长,跨得也认真,至少十五步是足够的了;可还有里边那该死的隔离线呢,它们可真是相距不远啊。诚然,他是真心实意的。可尽管如此,他认认真真地完成这可怕的差事,不是鬼迷心窍了吗?

纳夫塔已经把皮大衣扔到雪地上,让人看见了内面的黄鼠狼毛皮里子。还没等费尔格做完所有标记,他就握着手枪,站到了一侧刚刚画好的端线上。等他已站好了,塞特姆布里尼也敞开破旧的皮夹克,走上了自己的位置。这时汉斯·卡斯托普才奋力挣脱麻木状态,再一次急急忙忙地挺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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