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郡鲜欢君莫叹,犹胜尘土走章台。
苏轼机敏爱民,治蝗、治匪、治“手实法”流弊,在密州想了不少法子造福当地百姓。比如最让他痛心的“洒涕循城拾弃孩”,他如此应对:凡是有新生儿又养不起孩子的家庭,每个月会由政府发放六斗米救济,不准其抛弃婴儿,如此供给一年,父母对孩子也就有了养育情感,不忍再弃。由此一来,弃婴得以大大减少。
密州的生活条件比较艰苦,苏轼在《和蒋夔寄茶》中曾无比怀念杭州,“自从舍舟入东武,沃野便到桑麻川。剪毛胡羊大如马,谁记鹿角腥盘筵。厨中蒸粟埋饭瓮,大杓更取酸生涎。柘罗铜碾弃不用,脂麻白土须盆研”。他的凄惶人生已初见端倪。
关于密州,如果让苏轼讲一个最快乐的夜晚,大概是这个晚上:
熙宁九年(1076)的中秋节,苏轼和几位好友于超然台上欢饮达旦。虽然是密州知州,但苏轼的工资其实也没多少,连酒钱都不够,根本无力支撑他常常宴请宾客。爱交朋友如他,平时自然是有些拘束的。这次正逢佳节,又有好友,苏轼开心不已,大醉。此时清秋的风吹散了一丝醉意,抬头看看这轮完满的圆月,苏轼想,要是子由也在就好了。
于是苏轼提笔就清辉,一篇《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成为后世万千游子在中秋夜不断回望的精神坐标,自此余词俱废。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值得一说的是,王安石罢相一年多后,由于朝中弄臣厮杀,腥风血雨,民不聊生,王安石遂复相。此时朝中境况与变法初期已无法同日而语,曾经支持他的老臣都已离去,无人为助,只有他的儿子王雱可依赖。然而没过几日,王雱因为行事鲁莽,被吕惠卿反诬一状,王安石又恨铁不成钢将其责怪一番,王雱血气方刚,活活气病致死。至此,垂垂老矣的王安石万念俱灰,力请解职,于熙宁九年十月归居金陵。
适时,苏轼回望自己在变法之初颇有些意气用事的言辞,自省“虽此心耿耿,归于忧国,而所言差谬,少有中理者”。
元丰二年(1079),苏轼赴任湖州,作《湖州谢上表》,发了两句新政的牢骚,“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就是这篇文章,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成为新旧政争的祭品。王安石卸职后,新政一派的政治任务由王珪接任,此人上无声望领导众人,下无能力安抚百姓,只有一群混吃混喝愿为其出头的“小弟们”。新官上任急于清除异己,小弟们便开始出谋划策:司马光早就归隐洛阳,没什么好议论的,倒是苏轼话多,就拿他来做文章!除了《湖州谢上表》外,他们开始从政治角度分析苏轼之前的诗,像什么《吴中田妇叹》《山村五绝》系列等,都被扒了出来。
遂有“至于包藏祸心,怨望其上,讪渎谩骂,而无复人臣之节者,未有如轼也。盖陛下发钱以本业贫民,则曰‘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陛下明法以课试郡吏,则曰‘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陛下兴水利,则曰‘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陛下谨盐禁,则曰‘岂是闻韶解忘味,尔来三月食无盐’;其他触物即事,应口所言,无一不以讥谤为主。……付轼有司,论如大不恭,以诫天下之为人臣子者,不胜忠愤恳切之至”(《监察御史里行舒亶剳子》节选)。
又有“知湖州苏轼,初无学术,滥得时名,偶中异科,遂叨儒馆。……有可废之罪四,臣请陈之:昔者尧不诛四凶,而至舜则流放窜殛之。盖其恶始见于天下。轼先腾沮毁之论,陛下稍置之不问,容其改过,轼怙终不悔,其恶已著,此一可废也。古人教而不从,然后诛之,盖吾之所以俟之者尽,然后戮辱随焉。陛下所以俟轼者可谓尽,而傲悖之语,日闻中外,此二可废也。轼所为文辞虽不中理,亦足以鼓动流俗,所谓言伪而辨;当官侮慢不循陛下之法,操心顽愎不服陛下之化,所谓行伪而坚。言伪而辨,行伪而坚,先王之法当诛,此三可废也。《书》:‘刑故无小。’知而为,与夫不知而为者异也。轼读史传,岂不知事君有礼,讪上者诛,肆其愤心,公为诋訾,而又应制举对策,即已有厌奖更法之意。陛下修明政事,怨不用已,遂一切毁,之以为非是,此四可废也。而尚容于职位,伤教乱俗,莫甚于此。……伏望断自天衷,特行典宪”(《御史中丞李定剳子》节选)。
朝中一时间群攻蜂起,群臣纷纷上书弹劾苏轼。王安石二次罢相后,主导新政的人实则就成了神宗自己,苏轼没有足够的政治敏感性,因此那句“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以及曾经的各种针砭时弊之语,在此刻就异常刺眼。苏轼就任湖州知州仅两个月,神宗便准奏罢任苏轼,并令御史台将其追捕回京师。
昔日旧友将朝廷决定逮捕苏轼的消息告知了苏轼的弟弟苏辙,苏辙又匆忙命人快马加鞭通知苏轼。然而还没过一天时间,御史台派来的人便闯入了州衙。他们白衣青巾,面目狰狞,苏轼哪见过这等阵仗,以为自己大限将至,必死无疑,便请求与家人诀别。来人皇甫僎告知苏轼不至于此,随后命人将苏轼绑起来,催促他别废话,赶快走。目击者在回想这场抓捕时写道:“拉一太守,如驱鸡犬。”
某天入夜,被押解的苏轼路过太湖,想到自己过去仗义执言得罪过的权贵王侯,不禁哀叹此去一行凶多吉少,与其让亲友受累,惨死狱中,不如此刻投湖,一了百了。幸而被狱卒拉住。
可想而知,乌台诗案给苏轼的第一层精神感受,是如此惊恐忧虑,不惜赴死。《上文潞公书》记载,苏轼的家人在他被抓走后,打算寄寓南都(今商丘)弟弟苏辙处。坐船渡江时,他们被御史台的人追上并抄家,还要检查所有留存的苏轼诗文,一家老小快被吓死了,哭诉“是好著书,书成何所得,而怖我如此”,后“悉取烧之”。
如今后世得苏轼诗词三千多首,而他在青葱岁月所作的其他激昂文字,大概有不少于这场浩劫中被烧毁。
被押解回京后,苏轼被关进囚房。后来他在《晓至巴河口迎子由》中记录了这一刻:
去年御史府,举动触四壁。
幽幽百尺井,仰天无一席。
隔墙闻歌呼,自恨计之失。
留诗不忍写,苦泪渍纸笔。
这牢房有多小呢?仅仅容纳一人宽窄,张开胳膊就要碰到墙壁,像天井一般高深。想抬头看看代表自由的天空,奈何天窗只有丁点大小。我的心里有许多话要说,可我什么都不敢写,只剩苦泪深深浸透了纸笔。
随即而来的是夜以继日的严刑拷问,甚至连苏轼一二十年前写的诗也被拿出来算账。这日复一日的折磨足足持续了四个多月,其间苏轼无数次想过,这日或许就是自己人生的最后一日。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这炼狱中看到了一颗金子一般的心。有一名叫梁成的狱卒,极富仁心。要知道,苟且之人但凡得到了一点权力,便会肆意膨胀,作威作福。而梁成不但没有落井下石,甚至夜夜为学士苏轼烧一壶热水洗脚,这个举动让苏轼备受感动。一日,苏轼叫来梁成,悄悄给了他两封诀别信《予以事系御史台狱,狱吏稍见侵,自度不能堪,死狱中,不得一别子由,故作二诗授狱卒梁成,以遗子由,二首》: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
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与君今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其一)
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珰月向低。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
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