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将死,会想些什么呢?家人、亲友?苏轼亦是如此。
考妣尽丧,这个世界最亲的人就是弟弟了。今生怕是再没机会完成“夜雨对床”的约定,只希望以后每当阴雨绵绵时,弟弟不要太过伤心。愿与君生生世世都做兄弟,剩下的妻儿老小还要多依托弟弟的照拂。想到这一世,亦觉愧对妻儿。就把我葬在浙江西吧,我也曾在那里付出过青春,拥有过百姓的爱。
元丰二年十二月二十九,苏轼的定谳文书下来了,乌台诗案尘埃落定:充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罗织罪名,曲解文章,想要致其死地的人终未得逞。在营救苏轼的人里,除了苏辙自不必说,还有光献太皇太后曹氏、旧友吏部侍郎范镇、旧相章惇、当朝左相吴充等,其中更有一位学士王安礼,此人正是苏轼昔日政敌王安石的亲弟弟。政见不同依然隔空相救,此真名士。
就这样,元丰三年(1080)新岁的第一天,开封处处沉浸在新年的欢愉里,苏轼却在风雪中踏上了前往黄州的路。
他一路上回望这场灾难:自己几近死亡,家人散尽,弟弟也为了救自己被贬官筠州,究竟是何以至此啊!不堪细思量。
此灾何必深追咎,窃禄从来岂有因?
平生文字为吾累,此去声名不厌低。(《出狱次前韵二首》节选)
路过春风岭,看到梅花纷纷开落,他的心情稍有缓和,作《梅花二首》:
何人把酒慰深幽,开自无聊落更愁。
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辞相送到黄州。
路过麻城时,他竟与旧友陈慥(字季常)不期而遇。那个年代的不期而遇多浪漫啊,陈慥又是出了名的好客,他便邀苏轼去家中做客,全家上下一起张罗酒食。
抚掌动邻里,绕村捉鸭鹅。
房陇锵器声,蔬果照巾幂。(《岐亭五首其一》节选)
当你曾有过必死的境遇,拥有过赴死的勇气,那么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像新生一样,多闪几倍光。
苏轼的元丰五年
“乌台诗案”是苏轼命中的试金石,它给了诗人从未经历过的惊恐、惶惑、苦难,也造就了他后来的超然洒脱,甚至催生了美食家苏东坡。同时,于文学史和艺术史来说,这场浩劫精雕细刻,成就了苏轼神迹天成一般的元丰五年。
这一年,他写下了《定风波》《临皋闲题》《念奴娇》《赤壁赋》《后赤壁赋》《临江仙》等千古佳作,还有与《兰亭序》《祭侄文稿》并称“天下三大行书”的《寒食帖》。
初到黄州,看到竹林丰茂,水绕城郭,苏轼还挺开心的,想着吃喝是不愁了。他作《初到黄州》:
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
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
逐客不妨员外置,诗人例作水曹郎。
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
我们劫后余生的大诗人,在小镇上重新感受生命的细微与鲜亮。熟睡、采药、钓鱼、洗澡,他三缄其口,只写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不敢再乱说话。他作《与王定国书》《安国寺浴》《二月二十六日雨中熟睡至晚强起出门还作此诗意思殊昏昏也》等,记录初来乍到的生活碎片。
初到黄州他住在“定惠院”,那是一座城中旧庙。他每天跟和尚们一同吃斋,尽量不再饮酒。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直到有天见后山繁花中,竟有一株海棠出现。海棠在当时是西蜀的名花,十分珍稀,在黄州如此荒凉的乡野之地,竟也有一束。联想到如今的自己,苏轼枯槁的双眼又有些模糊,遂作《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
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
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
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
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
林深雾暗晓光迟,日暖风轻春睡足。
雨中有泪亦凄怆,月下无人更清淑。
先生食饱无一事,散步逍遥自扪腹。
不问人家与僧舍,拄杖敲门看修竹。
忽逢绝艳照衰朽,叹息无言揩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