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
寸根千里不易致,衔子飞来定鸿鹄。
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樽歌此曲。
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那忍触。
有段时间,他充满劫后余生的后怕,因此白天都在家睡过去,到了夜深人静之时,才敢悄悄出去散散步。从天之骄子,沦落至此,他的周边突然就“安静”下来,他得以一寸一寸向内探索。他作《卜算子·黄州定惠院寓居作》: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缺月、疏桐、孤雁,句句遗憾,一个人孤身走在月光下,缥缈中又像一只落单的雁。突然受惊回头,大雁心中的怨恨怕是无人能懂。良禽择木而栖,这只大雁捡尽寒枝,却依然无枝可栖。江上缺月照沙洲,凄苦冷清,此刻天下寂寞。
这样的生活过了一阵子,初来乍到的新鲜已经变成庸常。这期间,苏轼给老朋友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但都没有收到回音。他在黄州,只能跟当地农民、渔夫还有市井百姓交往。日子久了,他想了很多办法解闷儿,有时候在袖口里藏很多石头,去江边和人比赛打水漂(清·潘永因《宋稗类钞》);有时候在路边凉亭歇脚,遇上路人就缠着人家要让人家给他讲个鬼故事,人家说实在没有,他说“那你编一个也行”(宋·叶梦得《避暑录话》“姑妄言之也好”)。苏轼也是在这时候认识了佛印和尚,他常在赤壁周围的细石浅滩捡一些温润如玉的小石头,一股脑送给佛印。
这些快乐、寂寞或怨恨的情绪都是阶段性的,一切尘埃落定后,根深蒂固的儒家思想还是让苏轼在每一个月明风清的寂静深夜反思自己,检讨何以至此,他作《答李端叔书》:“轼少年时,读书作文,专为应举而已。既及进士第,贪得不已,又举制策,其实何所有?而其科号为直言极谏,故每纷然诵说古今,考论是非,以应其名耳。人苦不自知,既以此得,因以为实能之,故至今,坐此得罪几死,所谓齐虏以口舌得官,真可笑也。”
好一句“人苦不自知”,这世间多少事与愿违,我们怪时不我待,怪运势未及,怪那天的天气,却不知归根结底都源于我们本身与期待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人类的一切愤怒,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痛苦。
苏轼变成“苏东坡”,除了要感谢白居易外,还要感谢他的一位“穷朋友”——他的忠实追随者马梦得。就是他帮苏轼请领到一片地,这片地被耕耘为日后的东坡。关于这位雪中送炭的老友,我们来《东坡八首》中感受一下苏式幽默:
马生本穷士,从我二十年。
日夜望我贵,求分买山钱。
我今反累君,借耕辍兹田。
刮毛龟背上,何时得成毡。
可怜马生痴,至今夸我贤。
众笑终不悔,施一当获千。
这个马梦得,我们认识有二十年了,他日日夜夜盼望我大富大贵,好分钱给他买座山颐养天年。谁知道今天反而被我拖累,要借田来耕种。哈哈,打我的主意,就像在龟背上刮毛,什么时候才能做成毡子啊!哈哈!可爱的马梦得,至今还在痴人说梦,夸我能成事儿呢。大家都笑他,他也不知道悔改,明明是自己施舍予我,还当获得了千千万万一样高兴呢。
这一年,苏轼真正开始务农。他和老农苦苦学技,当地的农人也确实教了他一些土地的法则,“再拜谢苦言,得饱不敢忘”。
他还作诗向别人乞讨桃花茶的种子,觉得茶可以消食,以后吃得太饱的时候来一杯,好不惬意,又忍不住自嘲“饥寒未知免,已作太饱计”。
他羡慕着古人陶渊明的生活,热爱土地,为一株植物得以平安生长而欣喜异常。
土地讲道理,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元丰五年(1082),对于苏轼而言,依旧是无人问津的一年。一日,苏轼走在大街上,竟被一醉汉推倒。他定了定神,丝毫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这天下真已无人识他,他却很喜欢这种状态,“自喜渐不为人识”,与大自然相处,自得其乐。
“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我们不知道这句话里是否有一丝难掩的失落。曾经名满天下的翰林学士,沦落至天下已无人知晓。正是这样的生命体验,让苏轼褪去了知识分子身上不易自知自除的优越感,不再去在意什么阳春白雪,什么下里巴人。田舍村落间植物自开自落的美,街头巷尾市井小民细碎生活的美,是一种踏踏实实的美,一种脚踩大地的美。都说由奢入俭难,跌落至此的诗人却拥有一种心安。他无须再日日焦虑担忧,无须思考如何在激流中勇进、逆行。事已至此,退无可退,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对的一步。
泰戈尔有一首诗说“我那天清晨的失路,寻到我永久的童年,可算我生平最好的幸运”。
生命的视野越低微也就越宽阔,因此这一年苏轼的文章充满大智慧,能装得下整个世界的优美。
说说《临江仙》: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
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我能想象,半百衰翁独自提着一壶酒,在东坡自斟自饮,他的内心在纠结往复,消解前路惶惑,是磨砺,也是自我疗愈。喝着喝着,月已当空。时间不早了,诗人向家走去,奈何老远就听到家童鼾声如雷,敲了敲门,许久未应。“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这两句颇为可爱,诗人有点委屈地在抱怨,“敲门都听不见啊”。他没有选择继续敲门,或者想个什么别的办法回家,而是倚着竹杖,听大江流淌。这个选择其实很能代表诗人此时的心境,放下我执,随遇而安,任生命之风四面吹拂。
接下来最精彩的句子来了,“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什么时候才能无须顾忌世间纷扰呢?此时的苏轼,跳脱出了自己的生命,将自己当作别人来生活。我把这种处理方式理解为一种自我救赎。诗人此时将“苏轼”当成一个独立的生命,刚好这个生命借由“我”来呈现。在这样的情况下,人还会堕落吗,还会自怨自艾、破罐子破摔吗?这不仅仅是你,还是附着于你的一个生命的人生啊。此时,风止水静,道家的超脱在这种情况下被儒家的自我约束轻轻裹住,达到一种曼妙的平衡。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如此爱苏东坡,他不极端,博采众长,不断在生命的不同阶段修正自己,传达给我们人生是立体的,是流动的,是可以不断修正的,这是一种大希望。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泛若不系之舟的肉身被思想轻轻拽住,无论今后去向哪里,消失何处,我都愿轻快自在。这是他清澈恣意,又有所不为的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