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S。汤姆猫的目光越过床沿,疑惑地看着我,好像在说:“你到底在干吗?那下面有吃的吗?”它跳到我身边的地板上,确认到底有没有食物。维克托冲进了房间,大声嚷嚷道:“你的闹钟为什么一直在响?我正在和别人开电话会议!”接着,我听见他怒气冲冲地关掉了我的闹钟铃声。
我看着亨特,对它说:“嘘,别说话,我们会没事的。”而它也盯着我看,好像在说:“你说的‘我们’是什么意思?”
维克托沉默了一会儿。我看着他的双脚往浴室方向走去,他在那里找了找我,然后又走了回来,问:“你在哪里?”但我没有吭声。我在等他走开,然后我就能偷偷溜到我的书桌前,假装我已经在那里坐了好几个小时。我的计划原本很完美,但都怪亨特跳上我的屁股,看着站在床对面的维克托,好像在问:“你们人类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在玩游戏吗?”
维克托绕着床走了过来,叹了口气。我对他说:“这里面什么人也没有。”但受到地板的影响,我的声音含混不清。他指责我没有在工作,而在躲着他。我说:“实际上不是这样的。我趴在这里,是为了帮助你避免看到你的这位残疾的、偶尔会瘫痪的老婆。我其实是想保护你。”维克托对着我做了一个表情。我猜是同情,也可能是爱。我无法确定,因为我的脸依然朝着地板。但我不会以恶意揣度他,因为这就是婚姻的真谛。
我突然意识到,整件事情也许能够写成一个很好的章节。我想把它们都写下来,但我不能写,因为我没有手臂。于是,我只能说:“实际上,我正在这里写我的书,但我没有办法打字。你能不能打开我手机上的语音识别功能,再把手机放在我的脸上,这样我就能把我口述的内容都记录下来,因为我的手臂现在动不了。”维克托说:“你的手臂现在动不了?”我说:“是的,也许是我的睡相不好,导致血液流通不畅,我的两只手臂到现在都还在睡觉。”
“天啊,”他说,“你这人得有多懒哪!你在跟我说话的时候,四肢居然还在睡觉。”
“恰恰相反,”我一边解释,一边挣扎着想要翻身,“我是太勤劳了。在我的身体还没完全醒来时,我就已经醒了,而我会说,‘去你的手臂,没你我一样可以做很多工作。’我是一个多么拼命的人啊!”
我的左臂开始慢慢恢复知觉。我抬起左臂,想把亨特从我的鼻子上挥走,但结果只是扇了自己一巴掌。
维克托瞪着我,眼神里充满着担忧和无可奈何:“你刚才打了你自己。”
“可能是我的手臂正在造反。你只需要把手机放在我脸上,然后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就可以了。我在这里有重要的工作要做。”
他失望地摇了摇头,但还是照我说的做了。我开始口述,但听写软件总是对我的故事进行自动更正,把它变得不那么荒唐。那一刻,连我的手机也要跟我造反。亨特看见手机屏幕上有词语在移动,便不断地拍打屏幕,导致光标位置跳来跳去。我灰心丧气地把头贴在地毯上,感觉如针扎般的疼痛朝着手臂涌来,心想着不知道海明威多久会遇上一次这种该死的事情。
维克托断言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那些正常的家庭里,但有一点我非常确定:整件事情都应该归咎于一个事实,那就是我收集了几个在现实生活中的确存在的睡眠障碍症。我收集神经病学研究的障碍症就好像别人收集漫画书——这个想法不算太惊人。我在收集障碍症方面具有极高的天赋,这让我在睡眠中竟然也能收集到一个。维克托认为这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这或许是因为他从没得过任何障碍症,他出于嫉妒才这么说的。
我的上帝。这可不是一场竞赛,维克托。
(但如果这是一场竞赛,我肯定能赢,易如反掌。)
多年以来,维克托一直在催促我去做一次睡眠测试,但我觉得这是浪费时间和金钱。我知道自己不太正常,所以我并不想要任何证据来证明这一点,即使这证据只说明了我在没有意识时的表现。
再说了,我不是唯一有睡眠问题的人。维克托从小就会说梦话。他在八岁那年,有一次和他爸一起旅行。凌晨两点,他坐在黑暗的酒店房间里,睁着眼睛,抬起手臂,指着黑暗的走廊,说:“那个站在角落里的男人是谁?”说完,他躺了下来,立刻又睡了过去。他爸在旁边一声不吭,但已经吓得屁滚尿流——这也许只是比喻意义上的吧。
几周前,维克托大喊大叫着醒来:“女士,你打错电话了。我们家的猫咪根本不在医院里,它不想要睡衣。”可怜的维克托。就连在梦里,也会被浑蛋纠缠。
这可能是一种遗传病,因为我爸也有严重的睡眠问题。我小时候从未发现这一点,因为你总假设自己生活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直到有一天,你意识到别人的爸爸不会打断人们的谈话,就为了告诉他们他想小睡一会儿,接着便躺在客厅的地板上,睡了二十分钟。他打呼噜的声音非常响亮,听上去好像《小红帽》里的大灰狼,只不过这出戏在这里是情节倒着演的。无论我们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我爸经常会停下来,躺在地上,立即睡着,直到被自己的呼噜噎住,才醒过来。有一次,维克托带着我爸在一场风暴期间去深海捕鱼。他们乘坐的渔船发疯似的摇晃着,船底盛着海水和鲜血,船上所有人都晕船了。这时,我爸说:“好吧,如果没有其他人想小睡一会儿,那我去睡了。”于是他躺在一摊鱼血里,沉沉地睡了(但他睡觉的声音一点儿都不沉静)四十分钟。在维克托(和船上其他所有人)看来,做出这种事情,简直是疯了;但在我看来,这很正常。我认为维克托有点大惊小怪,他应该为我爸当时没有脱裤子睡觉而庆幸。
我从我妈那里遗传了失眠症,从我爸那里遗传了打呼噜和白天睡觉的毛病。此外,我睡觉时还有我自己独有的特色:呼吸衰竭和窒息。最后,维克托说他再也受不了,他让我去寻求医生的帮助。
我的医生认为,我睡觉时会打呼噜和窒息,很可能是由我的失眠症引起的。于是他开了一些镇静催眠药给我。这种药对于正常人也许真的很有效。然而,我第一次服药后,等着它让我睡着,但它始终没有。几小时后,维克托在一个衣橱里找到了我。我说我能透视明信片,还说我找到了第五维度。维克托认为我好像有点精神崩溃,而我觉得这是在侮辱我,因为我完全有可能找到第五维度,但他不肯相信我,还把我放到**,叫来了医生。医生说她忘了告诉我,服药后必须立即躺在**,否则我的头脑睡着后,身体依然会醒着。她告诉维克托,她父亲也有过同样的遭遇(人们发现他在前院里游**——只穿着袜子——对着一些树木,问它们为什么要恨他)。她母亲带他去看急诊,因为她认为他一定是中风了。我被这个故事吓坏了,扔掉了镇静药(以及访问第五维度的全部希望),并告诉维克托,我可以去做睡眠测试,只要他再也不会为了让我“体会他的痛苦”而把我睡觉打呼噜的样子拍成录像,并在我的枕边播放,直到我被吵醒。
我去看了一位主治睡眠的医生。这位医生解释说,在做睡眠测试时,人们会看着我睡觉,通过监测我的脑波,确认我在睡眠的四个阶段里分别会有怎样的反应。我拼不出所有那些复杂的单词,所以我无法具体解释那些睡眠阶段,但它们基本上处于从“完全醒着”到“差一点就要死了”的程度范围里。
相比之下,我的睡眠阶段更复杂一点。
睡眠的七个阶段(根据我的身体划分):
第一阶段:你吃了最大剂量的安眠药,但它们根本不管用。到了凌晨三点,你瞪着得意扬扬的药瓶,低声说道:“你这个该死的骗子!”
第二阶段:你睡着了八分钟,做了一个梦。梦里你错过了整整一学期的课,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你醒来后意识到,自己即使在梦里也把生活搞得一团糟。
第三阶段:你闭上眼睛,感觉只过了一分钟。整个过程中,你一直保持清醒。然后,你睁开眼睛,这才意识到,其实在你闭上眼睛之后,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你感觉自己的一部分时间不见了,也许在那段时间里你被外星人劫持了。
第四阶段:你错过了这一阶段的睡眠,因为你一直忙着在手机上搜索“被外星人劫持后会产生的症状”。
第五阶段:这是能够帮助你完全恢复活力的快速眼动睡眠期,但它实际上并不存在,它是别人编造了用来嘲笑你的。
第六阶段:你徘徊在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里。你想保持这种状态,但有人在摸你的鼻子。你以为那是在做梦,但接着又有人在摸你的嘴。你睁开眼睛,看见你的猫咪的脸近在咫尺,它好像在说:“噗,我逮到你的鼻子了。”
第七阶段:你终于陷入了你极其需要的深度睡眠,但不幸的是,每次深度睡眠来了,你的起床时间也到了。你为自己的深度睡眠而感到愧疚,因为它导致你晚了几个小时才起床。谁让你昨晚一夜不睡呢,现在连你的两只手臂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