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疑在整个睡眠测试中,我唯一经历的睡眠阶段是睡不着,因为一群陌生人正在观察我。
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令人窘迫不安。我是在太阳落山后到达诊所的,通往诊所的入口竟然是一条黑暗的小巷。我敲了敲锁着的大门(敲门声惊醒了一个流浪汉,他当时睡得正酣——这可真是讽刺,也许他在挖苦我)。我起初非常确定:这里很可能是那种每天收费做几十次堕胎手术的地方。但护士打开门后,我发现里面非常亮堂而又舒适,丝毫没有堕胎的迹象。
他们把我带进一间卧室。护士问我要不要换上睡衣,我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我穿着的汗衫其实就是我的睡衣,我感觉自己穿得不像个睡觉的样子。不考虑睡衣的话,在这里的感觉就和在家里一样,除了那台摄像机、持续监测仪、插在我鼻子里的氧气管、贴在我手指上的感应仪和粘在我的头皮上用来监测脑波的若干电极。连通电极的电线是最令人不舒服的,因为它们爬满了我的脑袋,令我看上去好像美杜莎,头上盘着一条条缺乏食欲的蛇。不过,凡事总有好的一面:电线的重量把我的脸往后拉,就好像一个小型脸部提拉器,令我看上去迷人得不可思议——只要你能彻底忽略我头上的那些缺乏食欲的蛇。护士不停地调整粘在我前额上的电极,因为她说:“它们读取不到信号。”这明明是在骂我嘛。
没有什么比从膝盖到头皮都粘上电极电线更能“祝你好梦”的了。
护士警告我,这里有一个病人会梦游。不过如果他走进了我的房间,他们会赶来把他弄走。这根本就是在用令人无法安心的方式叫人安心。我在瞪着天花板看了几个小时之后,刚开始感觉有点迷糊,就被隔壁房间一个女人疯狂的尖叫声吵醒了。我猜想她已经被那个会梦游的病人用刀刺死了。我直挺挺地跳了起来,但我头上的蛇连在我身后的墙壁上,它们又把我拉回**。我暗自思忖:“好吧,这真是一种疯狂的死法。”
护士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安慰我说一切都正常,那个尖叫的女人只是有夜惊的毛病。我点点头表示同意。这时,我看见那个会梦游的病人碰到了我房门外的一把椅子。我的第一反应是赶紧逃跑,但我被电线和感应仪松松地缠在**,而且护士和清洁工正看着我。在接下来的一分钟里,我意识到这里在很大程度上就像一家精神病医院,甚至更加疯狂,因为我们都是自愿来这里的,好像来参加为一群怪人举办的恐怖的睡眠派对。我确定自己不可能再次入睡了,但事实上我后来肯定又睡着过,因为凌晨四点的时候,另一个护士把我摇醒,唐突无礼地对我说:“你现在可以走了,我们已经得到我们需要的东西了。”她拒绝告诉我他们得到的具体是什么,我开始怀疑是我的肾脏。
我有点昏昏沉沉,但他们还是把我送出了后门。当时天还黑着,我就好像和一家睡眠诊所搞了一次一夜情。
一周之后,医生作出了诊断。他通知我,说我患上了几乎所有的睡眠障碍症,除了一种我想患却没患上的——一种会在睡眠中暂停呼吸的疾病。他们会给得了这种病的人戴上一个能够把氧气输送到鼻孔里的头盔。我想要一个这种头盔。迈克尔·杰克逊为了抵抗衰老,睡在充满氧气的房间里,这种做法对他非常有效,而我很肯定,这种头盔就是一个缩小版的氧气房。
可惜,我没有睡眠呼吸暂停的问题,却有一大堆其他的疾病。我这个人,甚至在没有意识的时候,也会出现不少问题,包括:
睡眠中的间歇性四肢运动障碍症:类似于不安腿综合征,但只在睡眠中发作。我觉得这没什么大碍,因为我认为那只意味着我的双腿会抛下我自己去慢跑。老实说,这是唯一能够让我慢跑的方式。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狗,它也有同样的问题,因为它侧身睡觉时,总做出跑步的样子。我们看着它不断**的腿,说:“噢,它在梦里追赶兔子!”这一定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睡眠障碍症了。(但根据维克托的说法,我的版本并不像“很可爱的跑步”,而有点像除妖驱魔,充满了各种可怕的拉扯和扭动。)
打鼾:在睡眠测试中,他们并没有发现我有窒息的现象。但我经常会因为窒息或响亮的鼾声而醒过来。那也可能是因为维克托捂住了我的口鼻,他受不了我响亮的鼾声。我确实经常打鼾,因此医生给我配了一些放在鼻孔里的小夹子,它们能够帮助呼吸顺畅。但是结果,由于鼻子里放了夹子,你的呼吸会变得愈发困难。这种治疗打鼾的方法我只尝试过一次,但我已经充分意识到,这种方法其实是一种慢性窒息,一种被公认为非常安静的死亡。此外,我对鼻塞子也有过敏反应,我的两只鼻孔都肿了起来。这似乎是一种更经济、更天然有机的窒息死亡法,可我还是情愿打鼾窒息而死。就叫我疯子吧。
癫痫:“看上去你好像患有一种不常见的癫痫症,但目前还没有专门的治疗方法。”我问医生,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这些呢?“你需要一直留意着。”他回答说。我不知道我应该如何留意一种只会在我失去意识时发作的疾病。我甚至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在挖苦我。
阿尔法脑波干扰:当你睡着时,你的大脑中应该只产生德尔塔脑波。但是据说,我的大脑始终受到阿尔法脑波的干扰。所以,当我的身体睡着时,我的脑子里却满是醒着的时候才会出现的活动。这也就是说,即使我睡着了,我也仍然醒着。我怀疑我的大脑和双腿相互勾结,我的整个身体都在强迫我在睡眠中做代数题和进行体育锻炼。难怪我该死的那么累!现在想来,阿尔法脑波干扰就是指半个你已经睡着了而剩下的半个还醒着……就和今天早晨我的两只手臂出现的情况一样。“砰!”这好像我的大脑刚刚做了一个扔掉麦克风的动作。
我把睡眠测试的结果告诉了维克托,但他没有把它当一回事儿,直到我指出,大部分有阿尔法脑波干扰问题的人最后都死了,他才看上去有些忧虑。我感觉有点对不起他,于是我承认他们并不是死于阿尔法脑波干扰。只是,你也知道的,大部分人都死了,因为人到最后总是会死的,虽然我不知道阿尔法脑波干扰在这方面起到了怎样的推波助澜的作用。
维克托叹了口气,安慰我说:“至今还没有人死于睡眠不足。”但我非常肯定世界上有过这种人。于是,维克托停顿了一下,然后改口说:“也许应该说‘至今还没有人死于睡得太多’。”而我说:“我想你指的是昏迷。这跟我的情况不一样。”
“好吧,”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死因,反正你不太可能因为睡眠问题而死掉。”
他搞错了,因为对我而言,最好的结局就是在睡眠中死掉。我上床睡觉,再也没有醒来。那么什么是最坏的结局呢?我被小丑吃掉。*
关于罗里的注脚:我实际上有两个罗里:罗里本人和它的特技替身,也就是罗里2号。我第一次见到罗里是在互联网上。我爱上了它,并告诉它的制作者杰里米,我必须拥有它。我向杰里米解释罗里多么完美地展现了“高兴死了”的笑容,而杰里米同意我的看法。遗憾的是,就在我爱上罗里的照片并要付款买下它时,罗里在拉斯维加斯的一个过山车上遭遇了不幸。这听上去好像是我刚刚编造出来的故事,但我向你保证,这是真的。罗里的临时监护人带它去拉斯维加斯度周末,一个彻底放纵的周末。它在那里摔断了四肢,还弄丢了它所有的手指和脚趾。这印证了一句古老的谚语:“发生(弄坏)在拉斯维加斯的事情(东西)就让它留在拉斯维加斯吧。”杰里米气得发疯,他委婉地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了我,并发誓会用他放在冰箱里的另一只浣熊的尸体为我再做一个罗里(比之前那个更好、更强壮,他还会在里面装上钢丝,这样它就能摆出各种姿势,还能更稳当地骑在猫咪身上)。
“第一只罗里的脸看上去怎样?”我问。
“它的脸上依然开心得跟那个该死的庞奇【15】似的,”他承认说,“但其他部分惨不忍睹。”
我考虑了一会儿,最后认为:一只摔得面目全非却依然欣喜若狂的罗里正体现了“高兴死了”的真谛。说到底,我们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搞坏了修好了然后又搞坏了。
“我要买下它。”我说,“见鬼,我要把它们两个都买下来。”
我就这样拥有了两个欣喜若狂的浣熊。我喜欢罗里2号的灵活完美(它的个子稍嫌大了一些——你只能买出车祸的浣熊,所以你也不能太挑剔了),但罗里1号才是那个我每次看着它都会忍俊不禁的家伙。杰里米修复了它断掉的手臂和腿,我爸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为它打磨了新的手指和脚趾。罗里看上去依然有点“不新鲜”,但也已经很不错了。我目前正在为它寻找一副小号的艾德曼合金金刚狼爪。
不过,就算没有金刚狼爪,它还是可爱的……破损的、有缺陷的。它的样子非常奇怪,即使那些喜欢研究标本的人看到它时也会想:“怎么会搞成这副样子?”可它依然把欢乐和笑声带入他们的生活。那只浣熊是我该死的人生榜样。它是有史以来最好的也是最坏的守护神,我希望自己长大后,就像它一样。
?
*即使我被小丑吃掉,我仍然可能在死前失去意识。实际上,人们在临死前的大部分时间里都不是醒着的。虽然我认为“再也不会失眠”听上去不错,而且这也说明了我有一点羡慕那些长眠于地下的人,但这并不代表我已经为长眠做好了准备,我只是很开心地意识到:自己最终还是能够睡着的。
他们又来这一套了,不是吗?
是的,是的,他们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