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折梁祝哀史
从艺校毕业,同学们分赴天南地北不同的工作岗位。倏忽许多年过去了,封简月仍旧怕见余青鹅,她忘不了当年余青鹅那冷淡疏远鄙薄嘲笑的眼神。
在艺校,那时,她们太年轻了。余青鹅和封简月是老师们公认的生旦黄金搭档,余青鹅又是越剧班花旦组成绩最优秀的学生,寻常间她素面简服,站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然而一旦她上了戏妆,往舞台中央婷婷袅袅那么一站,便是神采飞扬,揽尽万种风情。加之她天生一条刮辣松脆,飞泉鸣玉的好嗓,婉转自如,清丽柔美,都说她像煞当年名噪一时的谢影阁。
那年省越剧院来艺校挑人,讲明了要挑一组生旦尖子生作为剧院重点培养的接班人。学校从上到下人人都以为这对生旦尖子非封简月和余青鹅莫属。偏就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谢影阁突然举办隆重的收徒仪式,收人的弟子竟是长相虽出众,业务成绩却平平的宓静瑶!
当时越剧班每个学员都紧锣密鼓地排练自己的毕业公演剧目,人人都晓得这次演出的重要,全国各地特别是江南一带,会有几十个越剧团或演艺公司前来观摩,挑选他们需要的人才。
封简月和余青鹅选择了骨子老戏《梁祝》中“楼台会”一折。池们晓得这折戏流传特别广,唱的人特别多,要以这折戏脱颖而出寺别难。但她俩却不怕,仗着她们年轻,扮相出众,嗓音好,要出其下意险中求胜。“楼台会”中的梁祝对唱,曲调繁复多变,情感大匡大落,正有利于她们超水平的发挥。两人日以继夜加紧排练,每旬唱腔、每个动作都反复琢磨推敲,以期达到最佳效果。
这日中午,秦玉楼在艺校的学生食堂找到了封简月,把她带到二楼教师食堂的一个小包间里,点了三四只小菜,说是晓得近日排浅辛苦,特为搞劳她。把个封简月受宠若惊得话都说不连贯了。当时秦玉楼是省越剧院数一数二的小生演员,大名鼎鼎谢影阁的老搭档,也是省越来艺校招生小组的艺术顾问,多少人想巴结她都旦结不上。封简月人艺校就从生行,一直以来就向往哪一天能拜纂玉楼为师,学习秦派艺术。眼下,她所崇拜的老师就坐在自己的讨面,笑眯眯地为自己倒了满杯的橙汁,她兴奋紧张得气都出不匀了。
秦玉楼先是询问了封简月毕业公演选了哪出戏?排练情况如可?封简月毕恭毕敬一一作了回答。秦玉楼又道出自己准备收徒均打算,笑问封简月愿不愿意传承秦派艺术?封简月连说了一长书愿意,这么容易就心想事成?老天对自己如此眷顾?她简直怀泛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接着,秦玉楼便话锋一转,切人正题。秦玉楼一字一句如同念台词般道:“大家都知道了吧?宓静瑶现在是谢影阁的人室弟子了,所以她进省越已是铁板钉钉的事了,关键要寻觅一位与她相配的小生演员。”秦玉楼说到此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盯住封简月,又道:“我是竭力推荐了你的!”
封简月虽然喝下满满一杯橙汁,却仍觉口干舌燥,喉咙发紧,勉强道:“谢谢秦老师。”
秦玉楼忽就叹了声,显出无奈的神情,道:“阿月啊,毕业公演你就不能跟余青鹅唱楼台会了,宓静瑶选了盘夫一折,你跟她配曾荣吧!”
封简月怔住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头一桩让她难堪的是,偌大变故她如何向余青鹅开口?在艺校这四年,她跟余青鹅不仅艺术上是珠联璧合的完美搭档,生活中她俩也是情同手足的好姐妹。封简月虽比余青鹅大了几个月,却天性粗率马虎不拘小节,日常生活中倒总是余青鹅照顾她的多。而余青鹅性格内敛拘谨,不善与人交道,许多对外的事情封简月就像男子汉一般帮衬她保护她。平时同学们都笑称她俩为“情侣”,叫封简月“梁山伯”,叫余青鹅“祝英台”。
但是,此刻她向往已久的省越剧院正敞开大门迎接她,她崇拜的秦玉楼老师正殷殷期待地等着她的回答,她有勇气为了余青鹅而拒绝秦玉楼,拒绝省越剧院吗?
秦玉楼却是十分洞悉她内心的纠结,又替她斟了杯橙汁,徐徐缓缓道:“余青鹅那边不用你去说的,学校方面去做她的工作。何况,我们剧院除了要重点培养优秀的生旦组合,还要招收各个行当的新生力量,包括群众演员。余青鹅如果愿意,她也可以进省城,凭她的条件,她还是有望成为一名优秀旦角演员的嘛。”
秦玉楼的这番话确实让封简月的心宽慰许多,终于她横了横心,慑懦道:“秦老师,过两天学校就要彩排毕业公演的戏,我和宓狰瑶根本没时间排练呀……”
秦玉楼拍拍她的手背,道:“你放心,彩排你照旧彩排。离公演匝有几天时间呢,况且盘夫你进校就学的,跟必静瑶对几遍就行。抚然剧院已经内定录取你和宓静瑶,演出效果如何就不成问题了。”说着秦玉楼举起了杯子,笑眯眯地望着封简月,道:“这桩事清就这么敲定缕!”
封简月也举起杯子,大半杯橙汁怎么这么重?咔嚓!与秦老沛碰杯的声音怎么那样刺耳?她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当其他同学巫在为毕业后的出路忧心忡忡的时候,她已经可以高枕无忧了,她立该高兴,应该举杯庆贺。可她却想哭,喉咙口堵满了酸涩和妻惶。
封简月整日价惴惴不安,度日如年。内心五味杂陈,焦灼惶恐,表面上还得装得和往常一样无拘无束马大哈的傻样子。这两及她尤其跟余青鹅形影不离,余青鹅到哪里她就到哪里,总怕余青鸣霎时间从她眼前消失了一般,弄得余青鹅笑她:“你不要真像梁妇伯那样得相思病哦!”
终于煎熬到毕业公演剧目彩排那天,学校里一切都按部就班左行着,练功的练功,排练的排练,此起彼伏的鼓板和弦索声。封荀月真希望秦玉楼那天在教师食堂小包间里跟自己讲的事情只是卜神话,并不会真的发生。
封简月和余青鹅的那出“楼台会”被安排在晚上压轴演出。下午她俩先去观看其他同学的剧目;傍晚,两人又去学校外的小面互吃了牛肉粉丝汤和生煎包子。随后,她们就进化妆间了。抹彩,包头,扎上护领。正要着水衣,艺校一位教导处副主任急忙忙过来把余青鹅叫走了。
封简月的心如石块坠人深渊―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一刻她恨极了那位教导处副主任,仿佛她就是活活拆散梁山伯祝英台美满婚姻的祝员外!她无心着靴子穿戏服,泥塑木雕般呆坐着,就像梁山伯乍听得祝英台另配高门时的样子。她揪着心揣摩着,待会儿余青鹅回来会怎么样呢?斥责自己?不理自己?又哭又闹?不肯上台?她是准备着她们今天的“楼台会”砸锅了!
“扎台―答答答答……台!”檀板敲起,排在她们前头的一出戏开演了。后台剧务老师跑过来催促道:“封简月,还不快穿服装,马上要轮到你们了!余青鹅呢?余青鹅这个时候跑哪去了?”
封简月张着嘴却出不了声,却听身后灯影里有人应道:“我在这里嘛!”
封简月扭回头,一阵毛骨惊然,她的祝英台不知什么时候回转化妆间的,而且已经穿好了戏服,婷婷楚楚地站在那儿呢!
“贤妹……”封简月肚子里凄凉地喊了声,她不敢正视她的面容,只迅速膘了她一眼。她今天的妆化得特别蛟丽妩媚,柔情绰绰。隔着浓艳的粉彩,看不清她真实的表情,只睫毛一扇,两颗星目灼灼发亮,亮得让人胆战心惊。
她们没有时间交谈什么,装扮停当,便由剧务老师引领着到侧幕去候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