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折青衣褶子01
谢家小院里的春景总是比外面世界晚几日染成。巷子里早已是“百般红紫斗芳菲”了,谢家围墙根的枝蔓草藤方才一片追一片地绿起来,在细雨细风中缓缓地绿遍整堵围墙。
拾妹早晨起来,看看天光晴朗,赶紧又将青衣褶子拿到院子里去晾晒了。将一根青竹晾竿抹得翠绿欲滴,将青衣褶子两袭长袖串通了,高高搁起。这方平日里清冷沉寂的院子,有了这领青衣褶子哗啦哗啦地飘摇飞扬,平添了许多的生气。天气渐暖,晴好的日子,大姑娘更多的喜欢待在院子里,喜欢坐在青衣褶子前面,由飘扬的衣襟拂弄自己的脸颊和头发。
个把月前,大姑娘看电视《戏曲万花筒》节目,看到了那位年轻漂亮的节目主持人对省越剧院新《白兔记》剧组的采访。她凑在电视荧屏跟前看着听着,恨不得自己也能钻进电视里面去。当上半场李三娘的扮演者宓静瑶说到要将谢影阁老师当年编创的长袖功夫重新排练出来,奉敬给热爱谢派艺术的广大观众。一时下,大姑娘冲动地要从轮椅中站起来了!
这以后,大姑娘天天盯着二姑娘问:必静瑶的长袖功夫练得压么样啦?鹤子翻身时她的水袖带得起来吗?下腰双抡袖她做得=IJ位吗?最后乌龙绞柱时长袖会不会缠住身体呀?
终于把二姑娘问得恼了,慎道:“姐,你好不识时务,真把你三卜年前的东西当宝啊?人家讲讲是继承你的长袖功夫,实际上,另青京剧院的武功指导重新编排了一套动作。你就不要为人家瞎操》了好吧?”恨恨地又道:“这个宓静瑶,心机复杂得要命。你当她氯想弘扬谢派艺术?她是想在戏里跟我别苗头呢。唱,唱不过;玫,做不过,便耍出个水袖功夫。实在她腰腿功夫不过硬,姐,跟从愈的你差远了呢!”
大姑娘深潭般缄默了片刻,终于缓缓道:“她是你自己挑中的冷生。当初我向你保荐的余青鹅,你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看不中。”
二姑娘耸耸肩,尴尬地扯下嘴角,笑道:“姐,这么多年了,你还己着我的不是呀?是艺校那些老师拼命说必静瑶东好西好的,我乙不是诸葛亮会神机妙算,我又不是孙悟空会钻人心里去!”
拾妹是旁观者清,就在那期《戏曲万花筒》播出后,二姑娘对《白兔记》排练的劲头一落千丈,常常托病不去排练场。大姑娘象忍不住说她:“这出戏是谢派艺术的代表作,你不要马马虎虎演巫了!”二姑娘反笑她祀人忧天,道:“姐,自打你教会了我这出戏,三估估我唱了也快二十年了吧?戏太熟了会唱油的,导演也同意坛这观点。最近他主要在帮前半场两个小青年精排细排,我要老邵曾在排练场,她们反而拘谨,放不开。”
拾妹仔细观察,二姑娘请假不去排练场的时候,她也没在家待拿。她是大名角,社会关系多,社交活动多。
拾妹晾开了青衣褶子,替大姑娘梳洗整齐,让她坐进轮椅,推她到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随后,拾妹便开始端整一家人的早餐,慧仁小米粥先前已煲在砂锅里了,这是大姑娘每日必备。惹仁除湿消肿,大姑娘长坐着,脚肚子特别容易肿胀。又用豆浆机自制了一壶新鲜的豆浆,这是二姑娘的专属。二姑娘有套饮食理论,说多喝豆浆女人常葆青春。拾妹做归做,肚子里好不以为然:你倒是天天喝豆浆了,皱纹照样冒出来,腰身照样鼓起来!
拾妹做生活时嘴巴里便念经似的翻来覆去两句词:“我家有个小九妹,聪明伶俐人敬佩……”一边切酱瓜,剥皮蛋,拌海蟹头,炒花生米,准备了四碟搭粥小菜,又上街买回千层糕和锅贴。一切准备停当,先将大姑娘接进屋里,便站在楼梯口朝上面喊道:“二姑琅―先生―吃早饭了!”
每回总是汪厚诚先下楼来。汪厚诚总是先楚到妻子轮椅跟前,俯着身子,看看她的气色,常规地问几句:“睡得着吗?有哪里不舒服吗?血压还正常吧?”随后坐定了,顺手在茶几上拿起一份服纸翻看起来。
二姑娘从来不会应声就下楼的,她要化妆,要换衣服。自过了五十岁生日以后,二姑娘不涂脂抹粉绝不见人了。
拾妹晓得她有得磨蹭了,便不等她,舀了碗慧仁米粥先喂大姑琅吃起来。汪厚诚总是看报看得很人神的样子,拾妹晓得汪厚诚是在等二姑娘。
十分钟?二十分钟?二姑娘终于下楼了,高跟鞋各答各答像汀檀板似的,人未进门,香气先弥漫开来了。
刚开始排新《白兔记》的时候,二姑娘隆重向家里人宣布了她沟减肥计划,并且要拾妹严格监督她。《白兔记》上半场中的李三琅还是青春少妇的形象,二姑娘发誓要将自己的腰身减到两市尺,邹样扮起来才有少妇的婀娜多姿。自导演决定上半场戏由青年演员担当后,二姑娘气恼之下,减肥计划也就名存实亡了。
二姑娘满满倒了杯豆浆,夹了两块千层糕,放在面前的盘子里,筷子稍犹豫了下,又嫌过来两只锅贴。汪厚诚便道:“二妹,你迢量了哦!”
二姑娘翻了他一眼:“不吃饱,哪有力气唱李三娘?再说了,待伐下半场出来,李三娘已是半老徐娘,稍有发福,倒也贴切。”
汪厚诚道:“李三娘历经磨难,她怎么可能发福呢?不管她处于哪个年龄层次,她都应该显得清减和柔弱。在舞台上也许还可扶混混,可一拍剧照,原形毕露。脸上稍有赘肉,镜头中就很难看……”
二姑娘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原来你是嫌我在镜头里难看了是巴?怪不得呢,近来老是围着宓静瑶封简月她们转。姐,剧院里年径漂亮的一大把,你得经常给姐夫敲敲木鱼呢!”
汪厚诚气得嘴唇都白了,慌忙瞥了眼妻子,却见大姑娘面朝院子背朝里,纹丝不动坐着,便斥道:“二妹,你现在变得越来越不讲里了,你明明晓得剧院领导是聘我给整个《白兔记》剧组拍照的,陇不能把镜头只对着你吧?”
二姑娘反唇相讥道:“像我这般庸质劣貌,哪敢奢望你汪大摄彭家的青睐?不过,想为我拍照的人有的是,我们都有互相选择的又利!”
汪厚诚嘿嘿嘿地笑起来,像哭一样。此时此刻,他怨不能诉,尺不能发,悔不能改。自己一世的美名都毁在这个女人身上,却愈来愈觉得拿捏不住她了。
恰在这一刻,纹丝不动的大姑娘忽就唱了起来:
日担水夜推磨一十六年,
水似泪泪涌泉泪深水浅……
大姑娘音色虽然已不再悦耳,好比一匹颜色颓败表面起球千疮百孔的旧锦缎子。可从她这两句断断续续呕心沥血的吟唱中泄露出的伤感和苍凉,令那两位她至亲的又都背叛她的人感到惕厉不安,一时都襟了声。整幢小楼里唯有大姑娘沙哑沉闷的落调曲里拐弯地盘旋。
二姑娘终于憋屈不住,掐着嗓叫了声“姐―”胡琴拉断了弦似的刺耳,随即上去搭住大姑娘双肩,汕汕笑道:“姐,我晓得你特别看重《白兔记》这出戏,它是我们谢影阁的代表作,是谢派艺术的巅峰。你放心好了,我也是谢影阁呀,我怎么会自己坍自己台呢?哪怕上半场李三娘再年轻美貌,我们谢影阁的李三娘决不会输给任何人的!”
大姑娘嗓音仍是粗枷痛哑,口气却已是平和,道:“拾妹,你记好了,把那支野山参取出来,斩成碎段,每日隔水蒸一小段。哦,再放两片黄蔑,给二妹喝,补补气。”
二姑娘撅起嘴道:“姐,醉翁之意不在酒吧?你是给你的李三娘补气,对吧?”言毕,自己先就咯咯咯笑起来。偷眼看大姑娘,面孔虽仍是笑不像笑,哭不像哭的,但原先僵直的背脊已软软地松弛下来了。方舒了口气,抬腕看看表,再俯下身子,趴在大姑娘耳畔,道:“姐,最近一段你可千万要多多休息,养精蓄锐哦。待《白兔记》公演,让拾妹推你到剧场去看你的李三娘,好吗?”
大姑娘只瞥了她一眼。二姑娘暗吃一惊―姐姐病成这般模洋,可那一瞥中透露出内心的欲望却是如此强烈!她避开眼珠,笑道:“姐,时间不早,我走啦。”
在一旁生了一段闷气的汪厚诚,乍听二姑娘要走,脱口道:“今天是给封简月宓静瑶她们抠戏,你也去排练场吗?”
二姑娘没好气道:“除了排练场我就没别的去处啦?今天是省刹协开理事会!”说着,便各答各答朝外走去。
汪厚诚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怔忡片刻,才回身对妻子道:“小谢,我也要走了。我是去剧院排练场,秦玉楼要我给青年演员多拍点剧照。”停停,又道,“你不要听二妹胡言乱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