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兄弟。看呀!我们阿洼人可不是这样对待客人。”帕加做了个为难的模样,高声说。他见玛萨人没动,又哈哈哈笑了,这怪异的笑声让所有玛萨人感到心颤,也让周围的阿洼人感到迷惑不解。
“这个瘸鬼又在玩什么鬼花样?”维色说。
“演藏戏。”喇嘛吉巴低声说,搓着手里的佛珠。
维色想笑,可帕加的举动让他惊讶得张大了嘴,笑不出来了。所有阿洼人都惊得睁大了眼睛。
阿洼部落的头人帕加竟然嗵地跪在玛萨人的面前,脸上隆起可怜的皱纹,像个乞讨的流浪汉。他伸出双手恳求:“你们可怜我这个瘸子,就站起来吧。”
玛萨人看看帕加浸在雪水里的瘦得变形的瘸腿,只得站了起来。
帕加也站起来,伸直手指头在次汪加胸脯前仔细地画着圈子,好像在细细描摹玛萨头人心子的模样。
“我早就知道你的心子里想的是些什么东西了。”
“头人。”
“哦哦,你也是头人嘛。你是玛萨人的领头羊,你跟着我们走是迫不得已,你,还有你们玛萨人甘愿受辱吗?不不,你们是强悍的玛萨人。你们忍气吞声,是想像一头冬眠的熊一样,有朝一日,养足了精神雄雄壮壮地走出山洞!”
“头人……”
次汪加低垂着头,雪落在他卷曲的头发上。他沉默了许久,咬咬唇边的胡须,抬起头来,满脸的坚毅,嗓音刚强,充满了自信。
“你说得对。我们玛萨人从不屈服于任何人。总有一天,玛萨部落会强大起来,会洗清遭受的所有屈辱!”
阿洼人混乱起来,有人拔出了腰刀,上前辱骂玛萨人忘恩负义。
帕加狠狠盯着那些容易冲动的阿洼小伙子,又回头笑着擂了次汪加一拳:“哈哈,玛萨人不错,我们能结交你们这样的好汉子,是我们阿洼人的幸运。”
“我们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们会记住阿洼人救了玛萨人的命,会好好报答的。本来,我们想好好给阿洼人干些差,到一个清静的地方挣足了买马的钱,就离开你们,去壮大我们的部落。唉,看来现在我们只得离开了。”次汪加说。
帕加指着山坡那片在雾里隐现的银色山脉说:“顺着坡朝下走,过河后有条驮路可以翻过对面的山梁,山后就是雅砻河谷。那里有农家山寨,有丰厚的草滩,你们在那里养足了精神,明年夏天就可以到草原上闯**了。”
“你们阿洼人不去那里?”次汪加双眼眯成了缝,看着远处的那片阳光。像一条金色的带子,镶在厚云的边上。
“我们?”帕加苦笑了一声,“还得在死亡的怀抱里挣扎。如果明年部落还没被雪风吞没,我们就等着与你们这群劫牛贼用真本事再拼斗一次!”
“哈哈哈,”次汪加爽快地笑了,脸上有了玛萨人的傲气,他也回敬了帕加一拳头,说,“你们就耐心等着吧,我们会再来赶走那年没带走的那几头公牦牛!”
“当然当然,要等阿洼人的腰刀喝足了玛萨人的血,胀破了肚皮的时候!”
阿洼人和玛萨人拥抱着大笑起来。风雪之夜里,火焰蹿得高高的,把一张张宽大粗糙的脸膛烤得亮堂堂的。
“喂,把酒拿来,今夜大家就像亲兄弟一样喝个畅快吧!”帕加说。他手按着怀里藏着的那个酒葫芦,热乎乎的像他的那颗不停跳动的心脏。
第二天一大早,帕加给玛萨人几头壮牛和足够几天的食物,还让机灵的小伙子汪珠给玛萨人带路。尽管,汪珠哭丧着脸不情愿,帕加还是硬着心肠让他去了。玛萨人摇晃着虚弱的身子艰难地远去,只在雪地上留下杂乱的脚印。帕加轻轻舒出一口气,心里像释了驮子的牛一样轻松了许多。他回头对准备好行装准备上路的阿洼人说:“走吧,赶着你们的牛背着你们的老婆抱着腿走痛了的孩子,走吧。路还远着呢!”
许多年后,汪珠靠自己的智慧和渐渐强壮起来的身子,当上了玛萨人的头人,才明白帕加的苦心。那时,他带领着玛萨人勇猛无敌的马队,踩碎了每一个挡路的驮队,把玛萨人劫牛盗马的威名传遍了大大小小的草滩山寨,却从来没有伤害阿洼人的一根细小的牛毛,还多次帮助阿洼人抵抗强大的对手。汪珠知道,帕加是把他当作一粒草籽,撒播在那里。不管发什么芽,开什么花,结什么果,他仍旧是狐狸的部落阿洼人。
他肯定没听见,那个夜里,帕加躺在老婆的怀里,把碗里最后一口酒水喝干后,对着红旺的火堆哈哈大笑,眼里流露出只有胜利者才有的得意。他用酒臭浓重的嘴咬咬老婆的耳朵,说:“汪珠啦,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是我们阿洼人的种!哈,我让他滚蛋了!阿洼人中,再没有与我对抗威胁我头人位置的牛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