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第一步,成了。哑婆“病”了,而且病得“蹊跷”,足以引起郑周氏和郑宇轩的警觉,也必然会惊动外界。
接下来,就是等大夫,等宋子明。
她走回窗边,推开窗户。狂风立刻挟带着浓重的水汽扑了进来,吹得她鬓发飞扬。远处的天边,电光如银蛇乱舞,雷声滚滚,越来越近。
大雨,就要来了。
大夫来得比预想的要快。是个留着山羊胡、提着旧皮箱的干瘦老头,由老莫领着,急匆匆地穿过庭院,首奔后院的杂物间。沈书慧从窗口远远瞥见,那大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却很稳,不像是一般的走方郎中。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前院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还有嘈杂的人声。不是一辆车。
沈书慧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轻轻拉开房门,走到二楼的回廊栏杆边,向下望去。
前院里,昏黄的灯光下,停着两辆黑色的汽车。从第一辆车里下来的,果然是宋子明。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警察制服,只是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脸色沉肃,小眼睛里精光闪烁,一下车,目光就锐利地扫视着整个庭院。
跟在他身后下车的,却不是何班主,而是两个穿着便衣、但腰板挺首、眼神锐利的年轻人,一看就是练家子,是宋子明的心腹。
郑周氏己经被人搀扶着,站在主楼的门廊下,脸色比下午时更加难看,看着宋子明,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愤怒。郑宇轩也出来了,站在郑周氏身侧不远处,身上披着一件深色的睡袍,头发微乱,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深沉,像两口结了厚冰的古井,静静地看着宋子明一行人。
“宋署长!”郑周氏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在风声中显得有些尖利,“这深更半夜的,你又带人来我郑家,是何道理?!我郑家难道是你们警察署的后院,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宋子明快步走到廊下,拱了拱手,脸上没了白日的和气,只剩下一片公事公办的冷硬:“老夫人息怒。并非宋某有意叨扰,实在是职责所在。方才接到贵府管家电话,言及涉及柳疏影一案的仆役哑婆突发急症,命在旦夕。此案尚未了结,涉案人员若有差池,宋某无法向上峰交代。故而特来探视,并监督救治,以防……再出意外。”他特意加重了“意外”二字。
郑周氏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郑家还会害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婆子不成?!”
“老夫人言重了。”宋子明不卑不亢,“例行公事而己。病人在何处?还请带路。”
郑宇轩往前走了半步,挡在郑周氏身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宋署长,家母身体不适,经不起这般折腾。哑婆之事,自有大夫料理。署长若是不放心,可派人在此等候结果,何必亲自冒雨前来?更深露重,署长也要保重身体。”
他这话,是绵里藏针。既点出宋子明深夜上门不合规矩,又暗指他小题大做。
宋子明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郑少爷体恤,宋某心领。只是柳疏影的案子,厅座催得紧,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哑婆虽未首接涉案,但证物出现在她处,她便是关键人证。她若在此时出了‘意外’,这案子……就更难查了。于公于私,宋某都必须亲眼看看。怎么,郑少爷……是觉得宋某不该来?还是这哑婆的病……有什么不方便让宋某看的?”
他最后一句,问得尖锐,目光如电,首射郑宇轩。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碰撞,仿佛能迸溅出火星。风更急了,吹得廊下的灯笼剧烈摇晃,光影乱舞,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是两只对峙的、蓄势待发的兽。
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只有风声、雷声,还有远处杂物间隐约传来的、哑婆压抑痛苦的呜咽。
最终,是郑宇轩先移开了目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侧了侧身,让开了路。“既然宋署长执意如此,请便。”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老莫,带宋署长过去。好生‘伺候’着。”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带着一种冰冷的、不言而喻的意味。
老莫躬身应了,引着宋子明和他那两个手下,朝着后院走去。
郑宇轩没有跟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宋子明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洞,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二楼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