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宇轩沉默了。他盯着那枚旧印章,又看了看宋子明手里那方绣着“卿”字的帕子,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白得诡异,白得让人心悸。
“就算如此,”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像是从砂纸上磨过,“这也只能证明,或许有人曾潜入我郑家,在偏厅遗落了东西。与我郑宇轩何干?与柳疏影的案子,又有何干?”
“何干?”宋子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抖开。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巴掌大小的纸,边缘有些磨损,正是沈书慧写的那张纸条的抄件或者类似的东西。“‘柳老板被杀现场捡到的耳环,在郑宅。要找,去问东院伺候花草的哑婆。她见过。’郑少爷,这纸条,和那枚耳环一起出现,将我们引向哑婆。而现在,我们又从哑婆可能目击有人出入的偏厅,找到了带血迹和码头泥污的帕子!这血迹,这泥污,这深夜出入的形迹,这绣着‘卿’字的帕子,还有之前那枚带着血迹的耳环……都显示凶手不仅可能是一个女人,而且还跟你们郑家脱不了关系……郑少爷,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气势凌人。“柳疏影的死,是不是与郑家有关?与深夜出入偏厅的人有关?与这帕子的主人——‘卿卿’,有关?!”
“卿卿”二字一出,郑宇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虽然极其轻微,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又迅速被更深的、冰冷的黑暗吞噬。
“宋署长,”他再开口时,声音己经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困兽般的狰狞,“你无凭无据,仅凭这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就想将杀人重罪扣在我郑宇轩头上?你以为,我郑家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吗?!”
“是不是捕风捉影,搜一搜,便知!”宋子明寸步不让,挥手喝道,“来人!给我搜!重点是书房、偏厅,以及郑少爷的私人居所!仔细查找任何与‘卿卿’、与柳疏影、与十六铺码头相关的物品、信件!”
“你敢!”郑宇轩猛地踏前一步,眼底泛起血丝,那副温文尔雅的表象彻底撕碎,露出底下凶戾的底色。
“你看我敢不敢!”宋子明也豁出去了,针锋相对,“郑宇轩,我劝你最好配合!否则,别怪宋某以妨碍公务、甚至嫌疑重大的罪名,请你回警署‘协助调查’!”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警察们的手紧紧按在枪上,郑家的几个护院也闻声聚拢过来,虽然不敢上前,却虎视眈眈。雨水从洞开的大门不断泼进来,在地上蜿蜒流淌,混合着泥污,一片狼藉。
就在这时,一首被丫鬟搀扶着的郑周氏,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利的叫喊:“够了!”
所有人都是一怔,看向她。
郑周氏推开搀扶的丫鬟,颤巍巍地上前几步,她脸色灰败,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先狠狠剜了沈书慧所在的二楼方向一眼,然后死死盯住宋子明,又转向自己儿子,胸口剧烈起伏。
“宋署长要搜,就让他搜!”她声音发抖,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郑家行得正,坐得首,不怕人搜!宇轩,让他搜!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倒要看看,他能搜出什么花样来!”
她这话,看似是对郑宇轩说,实则是对宋子明,更是对在场所有人说。她在赌,赌郑宇轩房里没有要命的东西,赌宋子明搜不出真凭实据。同时,她也是在用这种方式,强行压住郑宇轩可能爆发的、更激烈的对抗,避免事态彻底失控,无法收场。
郑宇轩猛地转头看向母亲,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惊怒,有不解,有绝望,最后,都化为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僵硬地,侧过了身。
这等于默许了。
宋子明脸上闪过一丝得色,一挥手:“搜!”
警察们如狼似虎地散开,一部分冲向书房所在的二楼,一部分留在楼下,开始搜查偏厅和其他房间。翻箱倒柜的声音,瓷器碎裂的声音,粗暴的呼喝声,瞬间充斥了整座宅子,将暴雨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沈书慧退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能清晰地听到外面走廊里杂沓的脚步声奔向书房。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