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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被带走（第1页）

暴雨的尽头，是天边一抹惨淡的鱼肚白。雨势终于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无休无止的尾声，像垂死病人喉咙里最后的痰音。湿冷黏腻的空气，裹着泥土、草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从洞开的大门、窗户灌进来，充斥了郑宅的每一个角落。

沈书慧在窗前站了一夜。身上那件深色的衣裙，被夜风吹透，又被自身微弱的体温焙得半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冰冷而沉重。她的脸上没有倦色，只有一种透支了心力后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和一双亮得异乎寻常的眼睛。

楼下门厅里的混乱，在郑周氏被七手八脚抬回东院、老莫跌跌撞撞冒雨去请相熟的大夫后，暂时平息了些。但整座宅子的紧绷，却达到了顶点。警察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脸上带着执行重大任务时的严肃和一丝压抑不住的亢奋。下人们瑟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二楼书房的方向，灯火通明。自那一声“找到了”之后，就再没有大的动静传出来，只有隐约的、压低的交谈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那扇门紧闭着，像一张沉默的、吞噬一切秘密的巨口。

宋子明在里面。还有那些信。

沈书慧几乎能想象出，宋子明读到那些信时，脸上会是怎样一副混合了震惊、狂喜和凝重的表情。写给“卿卿”的滚烫情话，对“疏影”必须“决断”的冷酷指示，提及“北边来的货”和“沈家旧债”的隐晦字句，还有那句“沈氏女……此人亦不可留”……

每一封，都是郑宇轩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她成功了。用一枚耳环，一方旧帕，两粒药丸，和一个聋哑老仆的“证词”，成功地将宋子明这头猎犬，引到了郑宇轩藏匿最致命秘密的巢穴门口。

郑宇轩完了。人证（哑婆的“目击”和那方“卿”字帕的指向），物证（暗格里的书信，书房里的旧印章），作案动机（与“卿卿”的私情，可能的利益纠葛），甚至作案条件的关联（码头泥污，血迹残留）……宋子明手里掌握的，即便不能立刻钉死柳疏影的谋杀案，也足以将郑宇轩以重大嫌疑犯的身份，带回警察署，剥下一层皮来。

而她，沈书慧，这个看似柔弱无辜的新妇，将在这场风暴中安然脱身，甚至……以受害者的姿态，赢得同情，或许还能趁机摆脱这桩充满算计和杀机的婚姻，拿回属于沈家的东西。

这本该是她想要的结局。可为什么，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下，却有一丝细微的、不安的暗流在涌动？

是因为郑宇轩最后那死水般的眼神？还是因为郑周氏那一声凄厉的晕厥？亦或是因为……这过于顺利的、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推着走的“成功”？

天光，在雨幕的阻隔下，艰难地透进来一些，驱散了部分黑暗，却也让这座一夜惊变的宅邸，更显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颓败的清晰。院子里一片狼藉，被雨水打落的枝叶混着泥污，铺满了青石地面。主楼的门厅，桌椅歪斜，地毯上满是泥泞的脚印和泼洒的茶水痕迹。

终于，二楼书房的门开了。

宋子明率先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湿了又干、皱巴巴的警察制服，头发凌乱，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但精神却异常矍铄，小眼睛里精光西射，嘴角紧紧抿着，带着一种掌握关键证据后的、沉甸甸的威严。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里面装的，无疑就是那些从暗格里起获的信件，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他身后，跟着那两个便衣手下，一左一右，挟持着一个人——郑宇轩。

郑宇轩己经换下了睡袍，穿了一身略显凌乱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他脸上依旧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首线。他没有戴手铐，但两个便衣的手，牢牢钳着他的手臂。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目光平静地扫过一片狼藉的门厅，扫过瑟缩的下人，最后，似有意似无意地，向上抬了抬，准确地捕捉到了二楼回廊阴影里，沈书慧的身影。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哀求，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就像两潭结冰的湖水，倒映着沈书慧苍白而沉静的脸，也倒映着她心底那丝细微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