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明朝她微微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极小,含义却难以捉摸。像是感谢,像是暗示,又像只是一种官方的、对家属的例行知会。然后,他转身,对留下的几个警察吩咐了几句,大概是让他们看守现场,维持秩序,自己则拿着档案袋,走向了另一辆汽车,似乎准备先行返回警署处理要紧事务。
沈书慧看着郑宇轩的背影消失在通向东院的月亮门洞,看着宋子明乘车离去,看着留下看守的警察在门厅里逡巡,驱散聚集的下人。
宅子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只有细雨敲打屋檐的单调声响,和东院那边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泣与慌乱的人声。
她缓缓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感觉到双腿一阵阵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郑宇轩被带走了。罪名是“涉嫌”。证据确凿,铁案如山。他几乎没有反抗,平静得异乎寻常。
郑周氏急病,吐血,中风。是真的病情爆发,还是……受了太大刺激?
计划成功了。比她预想的还要“成功”。宋子明拿到了致命的证据,郑宇轩身陷囹圄,郑家瞬间倾颓。
可她为什么,一点也感觉不到快意?
掌心,再次轻轻覆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似乎能感觉到,那个小生命在不安地悸动。是因为这个孩子吗?因为这个流着一半郑家血脉的孩子?
不,不是。她恨郑宇轩,恨他对沈家的算计,恨他对自己动了杀心,恨他手上可能沾染的鲜血(柳疏影的,或许还有别人的)。这个孩子,是她自保的筹码,但绝不该成为她心软的理由。
那是什么?是因为这一切来得太快,太顺利,像一场精心编排却脱离掌控的戏剧?是因为郑宇轩最后那过于平静的眼神?还是因为……她隐隐觉得,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被她忽略了?有什么人,还藏在更深、更暗的阴影里?
那个“卿卿”。
暗格里的信,指向“卿卿”。宋子明也提到了“卿卿”。可“卿卿”是谁?她现在在哪里?郑宇轩被捕,“卿卿”会有什么反应?会露面?还是会像云啸天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有云啸天。他还活着吗?他现在,又在哪里?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她混乱的思绪。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是小芸。
“小姐,”小芸的声音带着哭腔,惊魂未定,“您……您没事吧?前头……前头乱成一团了……少爷被警察带走了,老夫人又病得那么重……我们……我们可怎么办啊?”
沈书慧定了定神,走过去打开门。小芸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带着泪痕。
“我没事。”沈书慧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拍了拍小芸的手,“别怕。天塌不下来。”
“可是……”小芸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压低声音,带着恐惧,“小姐,那哑婆婆……她……她好像真的‘说’了什么对少爷不利的话……还有那些信……我听前头当兵的说,是从少爷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都是要命的东西……少爷他……他是不是真的杀了人?”
沈书慧没有回答。她走回窗边,望着外面渐渐亮起、却依旧阴云密布的天色。
杀了人?或许吧。柳疏影,甚至可能还有别人。
宋子明拿走了信,带走了郑宇轩。可他会怎么用这些信?是公事公办,彻查到底,将郑宇轩和那个“卿卿”一起揪出来?还是……会权衡利弊,用这些信换取更大的利益?
郑家虽然倒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郑周氏还在,郑家那些盘根错节的生意、人脉还在。还有那个神秘的“卿卿”,她(或他)既然能让郑宇轩如此痴迷,甚至不惜为她(他)杀人、谋划,必然也不是简单角色。她(他)会坐视郑宇轩完蛋吗?会不会反扑?
而她沈书慧,这个看似置身事外、实则亲手引爆了这一切的“深闺妇人”,真的能全身而退吗?郑周氏醒来后,会怎么看她?宋子明会真的相信她只是个无辜的、被利用的棋子吗?
雨,还在下。细密,冰冷,无孔不入。
沈书慧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从骨髓深处泛上来。但她知道,自己还不能倒下。
她需要知道更多。需要知道宋子明的下一步,需要知道“卿卿”的反应,需要知道……云啸天的生死。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确认,腹中的这个孩子,究竟是她的护身符,还是……新的催命符。
她转身,看向惊惶无措的小芸,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小芸,一会儿去收拾一下。我们明天可能要出趟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