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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近寒夜温（第1页）

腊月的寒风在翠湖苑楼宇间穿梭，却吹不散家家户户窗口溢出的油香与暖意。吴一言系着母亲那条褪了色的碎花围裙，在302室小小的厨房里忙得团团转。油锅滋滋作响，金黄的丸子翻滚，焦香的藕盒捞出沥油，酥脆的带鱼段码得整整齐齐，甜糯的红薯条泛着诱人的光泽。

“妈，藕盒馅里再多加点姜末吧，驱寒。”吴一言一边用筷子翻动锅里的丸子，一边回头建议。

母亲李来娣麻利地给带鱼段裹面糊，闻言笑了：“行，听你的。我们一言真是长大了，懂事了，还知道惦记这些。”她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总觉得这个寒假回来，女儿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更沉静，眼神里多了种说不清道明的定力，连帮忙准备年货都透着一股子特别的用心。

吴一言笑笑没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隔壁301的窗户紧闭，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像一座无声的堡垒。这几天晚上，她依旧会在阳台上弹唱，有时是完整的歌，有时只是几个随意的和弦。301的灯有时会亮着，有时会早早熄灭，但再也没有任何其他动静。申言璃像彻底融入了冬日的沉寂。

但这沉寂，在年关将近的人间烟火气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也格外让吴一言在意。

炸货的香气越来越浓，几乎弥漫了整个楼道。吴一言找了个干净的白瓷盘，每样炸货都仔细拣了一些，码放得整齐漂亮。炸丸子圆润可爱，藕盒金黄酥脆，带鱼段咸香诱人，红薯条甜蜜软糯。她又用保鲜膜仔细封好，放进一个藤编的小篮子里，盖上干净的棉布。

“妈，我给隔壁申老师送点去。她一个人在这儿，估计也不弄这些。”吴一言提着篮子，对母亲说。

李来娣正在擦拭灶台，闻言点点头：“应该的，远亲不如近邻嘛。申老师看着就面冷心善，一个人过年是冷清些。快去快回，等你回来炸酥肉。”

吴一言“嗯”了一声，提着篮子出了门。站在301门前，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丝微妙的忐忑，抬手敲门。

“叩、叩、叩。”声音清晰，不轻不重。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门开了。

申言璃站在门后。她似乎刚洗过头发，长发还带着湿气，随意披散在肩头，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下身是浅灰色的居家裤。没有戴眼镜，少了平日的锐利，眉眼在楼道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但也更显疏离。她看到吴一言，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到她手中的篮子上，没什么表情。

“申老师，”吴一言扬起一个自然的、属于邻居晚辈的笑容，提起篮子，“我妈炸了好多东西，非让我给邻居们送点尝尝，也沾沾过年的喜气。都是刚炸好的，您趁热尝尝？”她语气轻快，理由充分，仿佛之前天台上的对峙、夜晚的歌声都未曾发生。

申言璃的目光在那盖着棉布的篮子上停留片刻，又抬眼看了看吴一言。女孩的脸被厨房的热气熏得微红，眼神清澈坦荡，短发有些凌乱地翘着，系着那条可笑的碎花围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暖的、属于家庭的烟火气。这与她记忆中那个在天台上用平静语调说出惊人之语、在寒夜里固执弹唱的身影，微妙地重叠，又奇异地割裂。

她沉默着，没有立刻接过去，也没有让开门。

吴一念也不急，就那样提着篮子，微笑等待着。楼道里弥漫着从302飘出的浓郁炸货香气，与301门内透出的、洁净却冷清的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终于，申言璃微微侧身，让出了门口的空间：“……进来吧。”

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吴一言从善如流地走进去，顺手带上了门。301室内和她上次来送饺子时没什么变化，依旧整洁得近乎空旷，空气里飘着极淡的洗发水香气和书纸的味道。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是那只她之前送来的、绘着新月图案的骨瓷杯。杯子里有半杯水，看起来用过。

吴一言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她将篮子放在茶几一角，揭开棉布：“都是家常味道，您别嫌弃。丸子冷了可以烩白菜，藕盒直接吃或者蒸一下都行，带鱼可以当零嘴，红薯条是甜的，我妈妈特意少放了糖。”

申言璃看着那些金黄油亮的食物，又看了看吴一言身上那条沾着些许油点的围裙，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不客气，都是邻居嘛。”吴一言笑道，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只杯子，“杯子……您用着还习惯吗？”

申言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落在那个杯子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嗯。”她应了一声，算是回答，语气听不出好坏。

吴一言也不追问，转而用一种闲聊般的口吻说：“对了申老师，快过年了，我和我爸妈过两天就回县城爷爷奶奶家了。您呢？过年有什么计划吗？是回父母家，还是就在这儿？”她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邻里间最平常的寒暄。

申言璃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黯了一下。她转身走向厨房，似乎是去拿盘子，背对着吴一言，声音传来，比刚才更平淡，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就在这儿。学校还有点事。”

吴一言看着她挺直的、略显单薄的背影，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她记得曾偶然听其他老师提起，申老师家境很好，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在某重点大学任教，家风严谨，对女儿期望极高，要求严苛。申言璃骨子里的那份冷傲与自律，或许正是那种环境下催生出的保护色，也是她与家庭之间某种无声隔阂的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