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小说网

透支与质问（第1页）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但这句话在吴一言身上似乎并不完全适用。高烧在药物和那一晚勉强算得上“休息”的昏睡后，迅速退去，留下了喉咙的肿痛、鼻塞和挥之不去的虚弱感。周六一整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沙发上昏睡，靠着申言璃早上放在门口的白粥和润喉糖维持基本的体力。周日，烧完全退了，虽然头重脚轻，咳嗽不止，但她已经坐不住了。

脑子里塞满了事情：店铺设计稿的最终确认邮件还没回，装修队周一的进场细节需要再敲定，下周的月考复习提纲还没整理完，还有那封新的、关于某个早期外卖平台团队寻求种子轮接触的匿名咨询邮件……

她无法容忍自己躺在床上“浪费时间”。周一早上，尽管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喉咙每吞咽一下都像刀割，她还是准时出现在了教室里，只是在校服外套里多穿了一件高领毛衣，默默在课桌下备好了温水。

课堂上，她竭力集中精神，但偶尔抑制不住的咳嗽还是会引来同学侧目。提问时，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变形，回答却依旧逻辑清晰。申言璃站在讲台上，目光几次扫过她过分苍白的脸和强打精神却难掩疲惫的眼睛，眉头越皱越紧。她看到吴一言在记笔记的间隙，悄悄从抽屉里拿出润喉糖含住，试图压下喉咙的痒意。

午休时，申言璃在去食堂的路上，远远看见吴一言背对着她，正在教学楼侧面的自行车棚边，和一个穿着工装、像是装修工人的中年男人说话。吴一言裹紧了外套，风吹起她额前细碎的短发，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店面的方向，不时掩口咳嗽几声。那工人点点头，递给她一份文件，她接过来，就着昏暗的光线快速翻阅，手指因为虚弱或寒冷而微微发抖，却还是坚持着指出了几处，两人又低声交流了片刻。

申言璃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看着那个明明应该躺在病床上，却在此处为了一个“小店”的细节，顶着寒风与人交涉的单薄身影。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混合着昨夜残留的担忧，烧得她胸腔发闷。她几乎想立刻冲过去，夺下那份文件，把她拽回室内。

但她没有。她只是紧紧攥住了手中的教案夹，指尖用力到泛白，然后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开了。背影挺直，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下午放学后，教师办公室。申言璃批改着作业，心思却有些飘。她看了眼窗外阴沉下来的天色，似乎又要下雨。隔壁302今天好像格外安静。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吴一言推门走了进来。她脸色比上午更差，嘴唇几乎没了血色，只有颧骨处带着一点病态的红晕。眼下的青黑在办公室明亮的日光灯下无所遁形。她手里拿着英语练习册和一份卷子，脚步有些虚浮。

“申老师，”她的声音比上午更哑，几乎只剩气音，“关于这套模拟卷的作文评分标准，我有个地方不太明白，能请教您一下吗？”她走到申言璃桌旁，将卷子铺开，手指点向一处。指尖冰凉，带着不正常的颤抖。

申言璃的目光从她毫无血色的手指，移到她憔悴的脸上。那股压抑了一下午的火，连同昨夜种种复杂情绪，在看到这张近在咫尺、写满病容和倔强的脸时，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她没有去看卷子，而是抬起头，直视着吴一言的眼睛。她的脸色冷得吓人，眼神锐利如冰锥，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抑已久的怒意，一字一顿地问：

“吴一言，你到底在干什么？”

吴一言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开场。她眨了眨因发烧而干涩的眼睛，喉咙动了动，想解释卷子上的问题：“我是说这个评分细则……”

“我不是问这个！”申言璃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罕见的失控，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几个还没走的老师惊讶地看了过来。

申言璃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连日来的担忧、困惑、被步步紧逼的烦躁，以及看到吴一言如此不爱惜自己时的心疼和愤怒，像岩浆般喷涌而出。

她站起身，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吴一言，声音压低了，却更显压抑和尖锐：

“你看看你自己！病成这个样子，不在家好好休息，跑来跑去忙什么装修，现在还要‘请教问题’？”她的目光扫过吴一言苍白颤抖的手和毫无血色的唇，“你喉咙不痛吗？头不晕吗？身上不冷吗？”

“我……”吴一言想开口，却被申言璃连珠炮般的质问堵了回去。

“你那些‘计划’，那些‘蓝图’，就那么重要？重要到连命都可以不要了？”申言璃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讽刺，“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有底气’，要‘养’什么吗？”

她往前又逼近了半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申言璃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怒火之下，是更深切的失望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痛心。

她盯着吴一言，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抛出了那句盘旋在她心头许久、此刻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的质问：

“一个连自己都不能好好爱惜的人，吴一言，你告诉我——”

“你又能拿什么去爱惜别人？你所谓的‘底气’和‘未来’，到底建立在什么上面？是建立在你随时可能垮掉的身体上吗？”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其他老师面面相觑，悄悄收拾东西离开，把空间留给这对明显处于激烈对峙中的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