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无中生有!她是个真正的弗雷曼人。”
“哈,真正的弗雷曼人忠于过去,而我拥有一个古老的过去。斯第尔,如果让我充分发挥我对过去的喜爱,我会创造一个封闭的社会,绝不破坏过去种种神圣不可侵犯的规定。我会控制移民,因为移民会带来新思想,威胁整个社会结构。在这种统治下,行星上的每个城邦都将独立发展,发展成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最后造成巨大的差异,而这种差异将形成重压,使整个帝国四分五裂。”
斯第尔格徒劳地咽了口唾沫,想要润润嗓子。他的话中有穆阿迪布的影子。他注意到了。雷托的描述很可怕,但如果允许发生变化,哪怕是一丁点儿……他摇了摇头。
“过去确实可能指引你走上正确的道路,前提是你生活在过去,斯第尔。但是环境已经变了。”
斯第尔格完全赞同,环境真的变了。人们该怎么做呢?他看着雷托身后,目光投向沙漠,陷入了沉思。穆阿迪布曾经在那里走过。太阳已然升起,整个大沙漠一片金黄,沙砾的河流上漂浮的是热浪。从这里能看到远处悬浮在哈班亚山脊处的沙尘团,在他眼前的这片沙漠中,沙丘正在逐渐减少。在热浪中,他看到了植被正爬行于沙漠的边缘。穆阿迪布让生命在这片荒芜之地生根发芽。铜色的、金色的、红色的鲜花,黄色的鲜花,还有铁锈红和赤色的鲜花、灰绿色的叶子、灌木丛下的影子,白天的热浪使影子看上去仿佛在抖动,在空气中跳舞。
斯第尔格说道:“我只是个弗雷曼领袖,而你是公爵的儿子。”
“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雷托道。
斯第尔格皱了皱眉。穆阿迪布也曾这么说过他。
“你还记得,不是吗,斯第尔?”雷托问道,“我们在哈班亚山脊脚下,那个萨多卡上尉——记得他吗,阿拉夏姆?为了救他自己,他杀死了他的同伴。那天你多次警告,说留下那个萨多卡的性命非常危险,说他已经看到了我们的秘密。最后你说,他肯定会泄露所看到的一切,必须杀死他。我的父亲说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你感到委屈。你告诉他你只是弗雷曼人的领袖,而公爵必须懂得更多更重要的事情。”
斯第尔格盯着雷托。我们在哈班亚山脊脚下!我们!这……这个孩子,那天甚至还没被怀上,却知道发生的所有细节,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可能记得的细节。这是又一个证据,表明不能以普通孩子的标准去衡量这对厄崔迪双胞胎。
“现在你听我说,”雷托说道,“如果我死了或在沙漠里失踪了,你必须逃离泰布穴地。这是命令。你要带着甘尼,还有……”
“你还不是我的公爵!你还是个……孩子!”
“我是个有着孩子肉身的成年人。”雷托指着他们下方的一条岩石裂缝说道,“如果我死在这儿,那条裂缝就是我的葬身之地。你会看到鲜血。到时候你就明白了。带上我的妹妹,还有……”
“我会将你的卫兵人数增加一倍,”斯第尔格说道,“你不能再出来了。我们现在就回去,你……”
“斯第尔!你无法阻止我。再想想在哈班亚山脊那儿发生的事。想起来了吗?采集机正在沙漠上工作,一条大沙虫来了,无法从沙虫那里救回采集机。我父亲为自己无法挽救采集机懊恼不已,但是哥尼却只想着他在沙漠中失去的人手。记得他是怎么说的吗?‘你父亲会因为没有救人而比我更难过。’斯第尔格,我命令你去拯救人民。他们比财富更重要。甘尼是最珍贵的一个。我死之后,她是厄崔迪唯一的希望。”
“我不想再听了。”斯第尔格说道。他转过身,开始沿着岩石向下走向沙漠中的绿洲。他听到雷托在他身后跟了上来。过了一会儿,雷托越过了他,回头看着他说道:“你注意到了吗,斯第尔?今年的姑娘们可真漂亮啊。”
一个人的生命,像一个家庭或一个民族一样,最终只能靠记忆延续下去。我的人民必须认识到这一点,这是他们走向成熟的必由之路。人类就像是一个有机体,通过持续的记忆,在潜意识库中存储越来越多的经验,以此应对一个不断变化的宇宙。但是,多数被存储的经验在意外事件中丢失了,我们称这些事件为“命运”。多数经验无法整合,并入人类的进化,与人类融为一体,因而在人类所遭遇的无数变化中被遗忘了。人类这一物种会忘却!而这正是魁萨茨·哈德拉克的特殊价值所在,那正是贝尼·杰瑟里特从未怀疑过的价值:魁萨茨·哈德拉克不会忘却!
——摘自哈克·艾尔-艾达的《雷托之书》
斯第尔格无法解释,但他被雷托不经意间的那句话大大震动了。穿过沙漠回到泰布穴地的途中,雷托的话深深地植入了他的意识中,比雷托在“仆人”上说的任何话都更能引起他内心的反响。
的确,这一年,厄拉科斯的女人分外美丽,小伙子也是。他们的脸闪耀着富含水分的光芒。他们的眼睛大而明亮。他们展示着不受蒸馏服和蛇形贮水管掩盖的身材。他们甚至经常在旷野中也不穿蒸馏服,而更愿意穿上新式服装,举手投足间,显露着衣服下年轻柔韧的身段。
与人的风景相映衬的是厄拉科斯美丽的自然景观。和以前相比,人们的目光现在经常被棕红色岩石中夹杂的嫩叶所吸引。一直保持着岩洞文化、在所有出入口安装水汽密封口和捕风器的古老穴地,现在正蜕变成通常由泥砖建成的开放式村庄。泥砖!
为什么我巴不得看到那些村庄毁掉?斯第尔格陷入了沉思,差点绊了个跟头。
他知道自己属于即将灭绝的那一群人。老弗雷曼人惊讶于发生在他们行星上的奢侈——水被浪费在空气中,仅仅是为了塑成盖房用的砖头。一家人用的水足够整个穴地用上一年。
新式建筑竟然还有透明的窗户,太阳的热量可以进入屋内,蒸发屋内人身上的水分。这些窗子还对外敞开着。
住在泥砖屋子里的新弗雷曼人可以向外看到自然风光。他们不再蜷缩在穴地之内。时时能看到新的景观,新的想象力也就被激发了。斯第尔格能感觉到这一切。新的景观让弗雷曼人有了全新的空间观念,使他们与帝国其他地方的人有了密切联系。过去严酷的自然环境将他们束缚在水分稀缺的厄拉科斯,使他们无法像其他行星上的居民一样胸怀开放。
斯第尔格能感觉到这些变化,这些变化时时与他内心深处的疑虑和不安发生剧烈冲突。在过去,弗雷曼人几乎不会考虑离开厄拉科斯,到一个水源充足的世界去开始新的生活。他们甚至被剥夺了梦想逃亡的权利。
他看着走在他前面的雷托,年轻的后背在他眼前运动着。雷托刚才提到对星际移民的限制。是的,对于绝大多数世界的人来说,限制移民是一贯的事实,即使对那些允许人们抱有移民外星的幻想,并以此充当人民发泄不满情绪的安全阀的行星来说也同样如此。但在这方面,过去的厄拉科斯最为极端。无法向外发展的弗雷曼人只好走向内部,禁锢在自己的思想中,就像被禁锢在岩洞内一样。
“穴地”这个词,本意是遭遇麻烦时的避难所,但在现实中,它却成了监狱,监禁着整个弗雷曼民族。
雷托说的是事实:穆阿迪布改变了这一切。
斯第尔格感到了失落,他能感到他的古老信仰在破碎。新的外向型景观使生命产生了逃离这个容器的愿望。
“今年的姑娘们可真漂亮啊。”
古老的规矩(我的规矩!他承认)迫使他的人民忽略所有的历史,除了那些有关他们苦难的回忆。只有苦难才能进入他们的内心。老弗雷曼人读到的历史只是他们可怕的迁徙过程,从一次迫害到另一次迫害。过去的行星政府忠实地执行了旧帝国的政策,压制创造力和任何形式的发展与进化。对于旧帝国和掌权者来说,繁荣意味着危险。
斯第尔格猛然间意识到,厄莉娅设定的道路同样危险。
斯第尔格再次被绊了一下,落在雷托身后更远了。
在古老的规矩和宗教中,没有未来,只有无尽的现在。在穆阿迪布之前,斯第尔格看到弗雷曼人被塑造得只相信失败,不相信有成功的可能性。好吧……他们相信列特-凯恩斯,但是他设定了一个四十代的时间表。那不是什么成功;他现在才意识到,那个梦想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由外向内:转入内心世界。
穆阿迪布改变了这一切!
在圣战中,弗雷曼人知道了很多关于老帕迪沙皇帝沙达姆四世的事,这位科瑞诺家族第八十一任皇帝占据着黄金狮子皇座,控制着帝国所属的无数个世界。对他来说,厄拉科斯是一个试验场,测试种种有可能运用于整个帝国的政策。他在厄拉科斯上的行星总督一直在利用弗雷曼人的悲观主义来巩固他的统治。弗雷曼人被教导得认为自己是一群没有希望的人,也不会有任何外来的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