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姑娘们可真漂亮啊。”
看着雷托远去的背影,斯第尔格想,这个年轻人是如何让他产生这些想法的——而且仅凭一句看似简单的话。就因为这句话,斯第尔格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审视厄莉娅和他自己在议会中所扮演的角色。
厄莉娅喜欢说古老的规矩改变起来很慢。斯第尔格承认她的话让自己莫名其妙地感到安心。变化是危险的。发明必须被压制。个人的意志必须被抵制。除了压制个人意志外,教会还有其他功用吗?
厄莉娅一直说,公开竞争的机会必须被减少到适于管理的限度。这就意味着要用技术来限制人民。过去,技术就是这样为统治者效劳的。任何得到开发许可的技术都必须植根于传统。否则……否则……
斯第尔格再次被绊了一下。他来到水渠边,见雷托在水流边的一排杏树下等着他,脚在没有修剪、自由生长的草地上蹭来蹭去。
自由生长!
我应该相信什么?斯第尔格问自己。
他这一代的弗雷曼人相信,任何人都必须透彻地了解自己的极限。在一个封闭社会中,传统是最重要的控制元素。人们必须了解各种限制:时代的限制、社会的限制和领地的限制。一切思想都必须以穴地为依归,这难道有什么错吗?每个人的所有选择都必须限于一个封闭的圈子:家庭的圈子、社区的圈子,作出任何决定都必须有管理者的指导。
斯第尔格停住脚步,目光越过树林看着雷托。年轻人站在那儿,笑着向他点点头。
他知道我脑海中的风暴吗?斯第尔格想着。
这个弗雷曼老耐布极力回归到弗雷曼人的穴地传统上。生活的任何一面都需要一个早经确定的模式,这个模式是封闭的、大家熟知的,知道怎么做会成功,怎么做会失败。生活有模式,同样的模式扩展到社区,到更大的社会,直到最高政府。这就是穴地的模式,还有它在沙漠中的对应物:夏胡鲁。巨大的沙虫无疑是最令人敬畏的生物,但当受到威胁时,它同样会躲到深不可测的地底深处。
变化是危险的!斯第尔格告诫自己。保持不变和稳定才是政府的正确目标。
但是,年轻的小伙子和姑娘们是那么美丽。
他又开始行走,向雷托右方的穴地通道前进。年轻人走过来,截住了他。
斯第尔格提醒自己,穆阿迪布说过:和个体生命一样,社会、文明和政府也会生老病死。
不管危险与否,变化总是存在的。美丽的年轻弗雷曼人知道。他们向外看,看到了它,并且为变化做好了准备。
斯第尔格被迫停住脚步。他要么停下,要么绕过雷托。
年轻人严肃地盯着他,说道:“你懂了吗,斯第尔格?传统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它不是至高无上的指路明灯。”
弗雷曼人离开沙漠太久之后会死去,这就是我们所称的“水病”。
——摘自斯第尔格的《纪事》
“开口要求你做这件事,我感到很为难。”厄莉娅说道,“但是……我必须确保保罗的孩子有一个帝国可以继承。这是我这个摄政女皇存在的唯一理由。”
厄莉娅坐在镜前,梳妆完毕后,她转过身来。她看着丈夫,猜测他在多大程度上接受了她这番话。这种时刻需要对邓肯·艾达荷仔细观察。毫无疑问,他比过去那个厄崔迪家族的剑术大师敏感得多,也危险得多。他的外表仍然保持着原貌——黑色的鬈发长在棱角分明的脑袋上——但是自从多年前从死亡状态醒来之后,他一直在进行着门泰特训练。
和从前无数次一样,她不禁想知道,他如此神秘而孤独,是不是因为那个死而复生的死灵仍旧潜藏在他心中。特莱拉人在他身上大施妙手之前,邓肯的一言一行带着最明显不过的厄崔迪家族的标志——忠心耿耿,狂热地固守无数代职业军人的道德准则,火气来得快也去得快。他与哈克南家族有不共戴天之仇,在战斗中为了救保罗而死。但是特莱拉人从萨多卡手中购买了他的尸体,并在他们的再生箱中塑造出了一个怪物:长着邓肯·艾达荷的肉身,但却完全没有他的意识和记忆。他被训练成一个门泰特,并作为一份礼物,一台人类计算机,一件被植入了催眠程序要暗杀主人的精美工具,送给了保罗。邓肯·艾达荷的肉身抗拒了催眠程序,在难以忍受的压力下尽力挣扎,终于使他的过去重新回到他身上。
厄莉娅早就认定,把他看成邓肯是件危险的事。最好将他视为海特,他死而复生之后的新名字。还有,绝不能让他看到她体内有半分哈克南男爵的影子。
见厄莉娅在观察他,邓肯转了个身。爱无法掩饰发生在她身上的变化,也不能隐藏她明显的企图。特莱拉人给他的金属复眼能冷酷地看穿所有伪饰。在他的眼中,现在的她是个沾沾自喜,甚至有点男子气的形象。他无法忍受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
“你为什么转身?”厄莉娅问道。
“我必须想想这件事,”他说道,“杰西卡夫人是……厄崔迪家族的人。”
“你的忠诚属于厄崔迪家族,不属于我。”厄莉娅板着脸说。
“你的看法太浅薄了。”他说。
厄莉娅噘起了嘴。她逼得太急了?
邓肯走到阳台上,从这里向下能看到神庙广场的一角。他看到朝圣者开始在那儿聚集,厄拉奇恩的商人围绕在他们身边,就像一群看到了食物的食肉动物。他注意到了一小群特别的商人,他们胳膊上挎着香料纤维篮子,身后跟着几个弗雷曼雇佣兵,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穿行。
“他们卖蚀刻的大理石块。”他指着他们说道,“你知道吗?他们把石块放在沙漠中,让沙暴侵蚀它们。有时他们能在石块上发现有趣的图案。他们声称这是一种新的艺术手段,非常流行:来自沙丘的风暴蚀刻大理石。上星期我买了一棵长着五个穗的金树,很可爱,但没多大价值。”
“不要转移话题。”厄莉娅说道。
“我没有转移话题,”他说道,“它很漂亮,但它不是艺术。人类创造艺术凭借的是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意志。”他将右手放在窗户上,“那对双胞胎厌恶这座城市,我明白他们的想法。”
“我看不出这两者有什么联系。”厄莉娅说道,“对我母亲的绑架并不是真的绑架。作为你的俘虏,她会很安全。”
“这座城市是瞎子建造的。”他说道,“你知道吗?雷托和斯第尔格上星期离开泰布穴地去了沙漠,他们在沙漠中待了一整晚。”
“我接到了报告。”她说道,“那些来自沙漠的小玩意儿——你想让我禁止销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