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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随园诗话札记(第5页)

“无事柴门识静机,初晴树上挂蓑衣。

花间小燕随风去,也向云霄渐学飞。”

十三岁的女子就能做出这样的诗,是值得称赞的。但初学飞的小燕就能飞向“云霄”吗?这又把小燕的本领说得太高了。“云霄”如改为“柳梢”,或许要更切实际一些。

五十七 猫有权辩冤

《诗话·补遗》卷六第十则,载武林女士王姮有《咏懒猫》一诗,袁枚称其“诗才清丽”。其诗云:

山斋空豢小狸奴,性懒应惭守敝庐。深夜持斋声寂寂,寒天媚灶睡蘧蘧。花阴满地闲追蝶,溪水当门食有鱼。赖是鼠嫌贫不至,不然谁护五车书?

看来这位女诗人是把猫错怪了。猫的习惯,每在夜里活动,白天睡觉。脚跖有厚软的皮下组织,故行步无声。老鼠不来,正因有这猫在,并非嫌主人贫。主人既有“五车书”,似乎也不能算“贫”。老鼠绝迹,故猫只好追蝶、捕鱼,正是不懒的证据。因此,我觉得这猫是有权利为自己辩冤的。如果猫会做诗,它可以做出这样一首诗来,和它的女主人,以作为回敬。

平等何分主与奴?持家我亦爱吾庐。

劳而无怨江有汜,冥不堕行伯玉蘧。

怪汝昼眠恒化蝶,迎余腊祭亦无鱼。

卖贫还请扪心问:老鼠胡为不啮书?

《国风》有《江有汜》一诗,毛传以为“媵遇劳而无怨”。蘧伯玉(孔子时人)“不以冥冥堕行”。庄周曾梦为蝴蝶。古人腊祭迎猫用鱼。主人既有“五车书”,所养的猫姑且假定它也知道这些典故。

五十九 天分与学力

《诗话·补遗》卷六第四十则:

诗如射也。一题到手,如射之有鹄。能者一箭中,不能者千百箭不能中。

这所说乃科举时代因题做诗之陋习。但在古时非先有题而后作诗,乃先有诗而后标题。文亦犹是。袁枚屡云“诗到无题是化工”,对此将何以自解?

即以射而论,袁枚所说,亦未中肯。下文云:

其中、不中,不离“天分、学力”四字。孟子曰“其至尔力,其中非尔力”——“至”是学力,“中”是天分。

这把孟子的话,恰恰讲反了。“力”才是天分,“中”要凭学习。体力有大有小,犹天分有高有低。当然体力与天分亦非一成不变,可依锻炼程度而有所增减。此如拳斗、举重之有级别,赛跑之有长短距离,声乐家之有高、中、低音,而在各种级别中,都能达到最高峰。但总有一定界限,不能逾越。

中与不中是巧拙,全凭锻炼而来。所谓“梓匠轮舆能予人规矩,不能使人巧”,即是在一般的规矩准绳之内,总要勤学苦练,才能至于巧。“铁杵磨针”之喻,即熟则生巧之意。故中与不中要看学力。偶然射中一箭不能算是本领,总要百步穿杨。

至于学有快慢的不同,巧有程度的差别,在这里虽然也有天分存焉,但我们可以断然地说:勤学苦练,天分虽低,可以达到一定的巧;不勤学苦练,天分虽高,则始终都在门外。

六十九 言诗

《诗话·补遗》卷九第十六则,载扬州方楼《言诗》一首。其诗云:

情至不能已,氤氲化作诗。屈原初放日,蔡女未归时。得句鬼神泣,苦吟天地知。此中难索解,解者即吾师。

袁枚谓“数语恰有神悟”。案此诗与法时帆《题诗龛》二首之一,意旨相近。

……情有不容已,语有不自知。天籁与人籁,感召而成诗。

——《补遗》卷六第四六则

袁枚以为“深得诗家上乘之旨”。然二者相较,余则以为方之所见比法更深。诗乃人为,所谓“天籁”亦通过人之感应而出。一般多以轻松愉快者为“天籁”,而其实自然中亦有狂风暴雨、雷电晦冥之悲壮景象,不能以此为非“天籁”也。

方以蔡文姬与屈原对比,即偏重在悲壮方面,故言“得句鬼神泣,苦吟天地知”。蔡文姬之诗,所存者仅《悲愤》二诗及《胡笳十八拍》。《悲愤》二诗,格调平衍,不足形容以惊天地而泣鬼神。余意方所指者必系《胡笳十八拍》,以之比拟屈原,实系先得我心。

七十六 两个梦

《诗话补遗》卷十第五三则:

严小秋丁巳(嘉庆二年)二月十九夜,梦访随园。过小桃源,天暗路滑,满地葛藤,非平日所行之路。不数武,见二碑,苔藓斑然,字不可识。时半钩残月,树丛中隐约有茅屋数间,一灯如豆。急趋就之。隔窗闻一女郎吟曰:“默坐不知寒,但觉春衫薄。偶起放帘钩,梅梢纤月落。”又一女郎吟曰:“瘦骨禁寒恨漏长,勾人肠断月茫茫。伤心怕听旁人说:依旧春风到海棠。”方欲就窗窥之,忽为犬吠惊觉。此殆女鬼而能诗者耶?

这是一段比较出色的小说,两首诗都饶有风味,分明是严小秋假托,可能是他梦中所成。诗人在梦中吟诗,并不是稀奇事。但分明在说“梦”,而袁枚却以为“女鬼”,虽然是出以疑似之辞,其相信有鬼,是毋庸置辩的。(最后一句是画蛇添足,不知是严语抑系袁语,但袁枚确实相信有鬼。)

由这一个梦可以联想到另一个梦,《补遗》卷九第四六则:

丁酉(乾隆四十二年)二月,陈竹士秀才寓吴城碧凤坊某氏。一夕,梦有女子傍窗外立。泣且歌曰:“昨夜春风带雨来,绿纱窗下长莓苔。”“伤心生怕堂前燕,日日双飞傍砚台。东风几度语流莺,落尽庭花鸟亦惊。最是夜阑人静后,隔窗悄听读书声。”

及晓,告知主人。主人泣然曰:“此亡女所作。”

这倒真成为“女鬼”的诗了。陈竹士梦中所听到的诗,同样是假托。说为女鬼所作,也明明是陈竹士扯谎,但袁枚却老实地信以为真了。

我曾斥袁枚“奸猾”,但从他相信这两个同一类型的假托看来,这位老人还是相当老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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