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些人看来,这也许算不得什么。
算什么呢?早年,这些当过团支部书记、班长的人,学习上获得的奖品曾装满了书箱,文艺创作天才也曾燃起姑娘们青春的烈焰。
可今天,心情不同呀。那时只有单纯向上的劲头,现在却增加了对生活的反思。而更大、更扎实的力量不正在这“反思”之中吗!
他们自己也奇怪,这些年来他们失去了那么多,可唯独有一样东西始终没有丢,那就是奔流在血液里的忠勇和追求精神。
年轮一转,顶用的还是“小松木杆”。
现在,不知那些曾经盘查他们“参加了什么组织”,那些以为世界是自己从娘胎里带来的人又怎样想呢?
那些人曾找茬说他们:“哪里的锅炉由你们烧,水就不开;哪里的房间归你们打扫,地上就总有灰尘。”
也许那些“左”面神经发达、那些对谁都看不上、得到多少都不满足的人,面对老“知青”的成长变化,连想一想的责任感都没有。而这些得到一点温暖都要感到自己回报太少的“知青”们,此时却想了很多。
看到七八百人的学校没人教外语,孙博岩说:“不开外语课怎么行!就让我来承担吧。”
陶国庆家的玻璃窗坏了,有人建议他“身边有公家的玻璃,就用一块呗”。陶国庆却果断地说:“这可不行。”他宁可绕很多路,也要上街花自己的钱去买。
在市体委工作的李斌破例给一位农村教师拨发溜冰鞋,他说:“领导要处分就处分我自己吧。”
有人提着一大包礼物送给当医生的包克沈,要求开一张“去北京治疗”的转院单。有人找到担任厂长的刘玉珉说:“你若能给我安排一个人工作,我就给你弄一个转干指标。”还有人以每月四五百元的收入**金鹏飞放弃检察院的工作,跟他去经商。……
满足这些要求,对这些老“知青”来说已不再是什么难办的事了。可是,他们却不能不为社会的发展担忧:如此下去,心里不安哪。
他们想得很笨拙,但却很实在,很有社会责任感。因为时代造就了他们长于思索的大脑,前辈传给他们勇于创造的双手,两代人的血液并成一股流。
刘玉珉担任了硬质合金模具厂厂长,按照他的想法,应该组织青年人多学点知识。有人却说:“还学什么,能开出工资就行呗。”可是,当有的青年人问他“厂长,青岛离山东有多远”时、当有些青年人由于技术水平低而反对实行责任制时,个头细高、面庞清癯的刘玉珉,责任心被深深刺痛了。于是,他一下子给工厂订了几十种报刊,又买进数百元图书,要求青年人多学习学习。可有些青年只拣恋爱和侦探小说看。对此,刘玉珉想:也好,开篇有益嘛。为了加强引导,他亲自组织学习班,第一讲就是:“青春的价值——在于创造具有永久价值的青春”。他还让工厂购进了几台新设备,给工人讲解“机器的维护和使用”,并选送四人到外地学习新技术,搞起了定型产品。接下来,又对内部管理进行了改革,按技术水平高低分配工种和奖金,一下子吸住了年轻人。
不仅刘玉珉的厂长工作得到了上级的重视,以刘玉珉为自然“领袖”的“仲夏家庭音乐会”也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小的反响,一些文艺演出活动纷纷邀请他们去伴奏。
“走向社会?”他们想,“这固然可以增加个人收入,也可以把精神力量带给更多的人。可是……”还有许多问题需要他们思考啊。
他们说:“宁愿找到一个因果的解释,也不愿获得一个波斯王位。”
在生活中游泳,相信他们的认知一定能够长出新的羽翼。
1985年的“仲夏家庭音乐会”成为他们青春力量的阅兵式。他们用《喜洋洋》倾吐心曲,用《斗牛士》抒发斗志,用《步步高》描绘前程。曲明龙精雕细刻的《锲而不舍》、刘玉珉笔墨酣畅的《一抒豪情》、包克沈雄浑奔放的《奔马图》,还有那厚厚的文史经哲学习心得和试题,无不展示了他们几年来丰硕的思考成果。
他们在风暴中汲取的是力量,在磨难中增长的是智慧,他们受的教育最扎实,历尽坎坷后的腾飞也最有力量。
放心吧,祖国,在新的起跑线上,老“知青”们依然会冲锋在前!
写在后面
现在,我的心里还常常涌起“仲夏家庭音乐会”的声浪。每逢仲夏,十八位老“知青”都要聚在一起演奏,手持琴、阮、笛、胡、琵琶……“仲夏”,既是音乐会的时间,也是他们人生的重要年龄段。
他们是一些最普通的人,普通得连生活都忘了他们。
1968年,他们分别从牡丹江市的几个中学“上山下乡”,一起成了黑龙江省花园农场的“知识青年”,并先后被抽到场部“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演奏各种乐器,并陆续成为文艺宣传队的骨干。
1976年根据政策规定,他们又陆续回到下乡之前所在的牡丹江市。1978年和1979年,他们先后结婚,当时平均年龄28。9岁,其中有八对夫妻是一起从农场回城的。回城后,他们当中有的接了父母的“班”算是有了工作,有的找机会上了学,也有人根本找不到正式工作,只能当临时工“混碗饭吃”,还有人手里拿着户口经过很长时间才落上。面对走后门、拉关系、买工作等种种不正之风,加之收入低、负担重、家庭矛盾多等问题,他们的身边已有许多“知青”悲观失望,有的甚至变得十分颓废。此情此景,不能不令他们担忧。于是他们之中有人率先站了出来,表示决不能自甘暴弃,要组织起来,互相帮助,克服困难。因此,他们的共同爱好——音乐就成为连接他们的自然纽带。
起初,他们只是在一起玩玩,用音乐抒发抒**感。逐渐地,他们这种积极向上的精神成为互相鼓舞的一种力量,在当地引起很大反响。于是,他们决心把音乐会做大,用自己的力量解决身边的社会问题,与不良风气做斗争,促进同事团结、邻里相助、婆媳互敬、家庭和睦、社会稳定……
1979年6月24日的演奏被确定为“第一届仲夏家庭音乐会”。从那开始,每年不断。
我得知上述情况后,一种对“知青”们特有的情感吸引我前去采访了他们。
可是,我的这篇报道却一直没有发出,两年前我曾经试过一次。为什么?
据说是政治气候上不合“时宜”。
可是,我认为我了解他们、熟悉他们,因为我曾经和他们一样,经历了时代的风风雨雨,品尝了生活的酸甜苦辣。经过这两年的思考,使我进一步明白:人,并非都只停留在咀嚼过去,何况他们更多地是在直面现实,走向未来。
我也曾经以为,这十八位老“知青”和我一样,是无愧为时代的优秀青年。现在,我进一步确认,往昔的岁月和经历虽然相同,但留下的烙印却不尽一样。区别就在一个“爱”字上。这心境,他们特有的这种“爱”的心境,就是力量的源泉、希望的象征。
他们热爱生活,热爱人类创造的一切,包括人本身。应该说,没有什么不能发表的“政治气候”问题。可是,我却没有别的办法……
不管怎么说,我毕竟没能把它发表出去,没有为社会了解他们尽一份力量,总觉得亏欠了他们,心里很不好过。今天,我终于重新提起笔来稍作改动,希望以这笨拙的文字做我的忏悔,找个机会公开发表,也算是我对这一代“老知青”的祝福吧!
1985年仲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