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羁绊
——有些羁绊如同旱季河床,终究会在雨季汇聚成流。
九岁那年,同为九岁的黛西曾指着一对正在亲热的知更鸟对我说——雌鸟明明更漂亮,却总要讨好灰扑扑的雄鸟,你说它们会不会后悔?当时我就觉得她早熟得可怕,如今我才明白,她早就在用鸟类的本能审视人类的爱情。
那时家里刚买了这里的房子,全家搬到这里来刚两个月,自己就在一群一起玩溜冰、滑板、自行车的孩子中间,认识了黛西。她家离我家不远,都在一个街区里。
黛西当然漂亮,虽然不算惊艳,但非常耐看。她个子不高,亚麻色中长发柔顺而亮泽。大大的蓝眼睛,配上小巧上翘的鼻子和饱满的唇,给人一种安静乖巧的印象。
然而稍微接触几回就发现,她是那种既安静、又活泼的女孩。这似乎有点矛盾,但在她的身上却体现得很自然。她没有兄弟姐妹,所以经常一个人独处。她可以一个人坐在草地上看书,一个人荡着秋千哼着歌,一个人在水池旁叠着小纸船,一个人在房子后面观察蜘蛛结网。我曾经有很多次去找她时都看到过类似的情景。
但她显然也是个很活泼的孩子,跟小伙伴们一起玩时可以玩得很投入、很欢快、甚至很疯!她的胆子比同龄人都要大一些,常去做一些别人不敢尝试的事。比如爬到高树上去看一下鸟窝里有几只小鸟、独自一人进入孩子们传闻闹鬼的空置房屋里探险、翻墙进入本地有名的凶恶主妇家的院子里去捡风筝……
在一起玩的一帮孩子里面,黛西对我应该是最另眼相待的,在很多事上都说我有着跟她相同的看法,于是就说我一定有着跟她相似的精神世界。她说,一帮孩子里面只要有我在,她就会玩得更投入、更畅快。她甚至央求我教她中文,作为ABC的我就把在中文家教课上学到的东西现学现卖。于是没多久后,她就满嘴的“泥蒿”、“歇歇”和“胎崩了”,然后我们俩就会为这些古怪的音节笑作一团。
但我跟她从小学到中学都始终不在一所学校,随着各自的年龄增长、各自同学圈子的影响,在一起玩的时间越来越少。到相识的第三个年头,我们见面的次数从每周几次,变成了几个月一次。有次她到我家按了门铃,开门的是爸爸,然后他喊我:甜心,杰西来找你了——爸爸居然叫错她名字了,我这才意识到,她几乎有半年没来我家找我了。
上了中学后,各自的圈子像浪潮般涌来又退去。有时在街区拐角偶遇,她抱着书,我戴着耳机,我们笑着挥挥手,那句“最近怎么样”在嘴边打转,说出口的却是一声简单的“嗨”。有次在超市遇见她,她身边围着几个我不认识的女孩,笑声很响。她看见我,眼神亮了一下,却又迅速地在谈笑风生的同伴簇拥中离去——连那一声“嗨”也没有了。从此我就觉得,我和她就像同一片沙滩上的两个水洼,距离很近,但几乎没了交集。
那时,我好像对自己的取向问题开始苦恼了吧?漂亮的女孩子在我眼中已经成为了一种既向往亲近、又不敢亲近的存在。因此每当见到黛西时我就更加注意保持距离了,以至于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不知道我的取向。我想,她既然已跟我没了话题,我也就不再跟她过于接近。就这样彼此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保持着一段美好的童年记忆,也挺好。
但毕竟我们住得很近,经常能见到。她的身边开始出现不同的男孩子,开着车来,又载着她离开。我远远看着,觉得她像被裹在一团明亮的、与我无关的雾气里。
当时,我已开始了一段秘密的、青涩的、甜蜜的初恋,因此对她的情况也没有多加留意。只是隐约觉得,她的身边追求者不断,但她应该是还没遇到真正心仪的男孩子——当然,那时我的同学们以及亲友们也是这样评论我的。此后我就如同与世隔绝一般地沉浸在甜蜜恋情中,而黛西也像是消失了似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几乎没有再见过她。
我那段持续了一年多的恋情,从头到尾都很甜蜜,后来却遭遇急刹车,恋情突然结束。随之而来的当然就是痛苦、茫然、心冷,那两个月就是伴随着这些度过的。然而就在那之后的一天,我再次见到了黛西。只不过,她当时是没见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