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救赎
——伤口愈合时最痒,但往往难以抑制触碰的冲动。
那是一个黄昏,在警车和救护车警报灯的闪烁灯光中,黛西被急救人员从家里抬了出来。躺在担架上昏迷不醒的她,手腕上裹着厚厚的急救纱布,毫无血色的脸看上去就像电影里的吸血鬼。她横卧的身影消失在救护车冰冷的金属门内,留我站在街边,满目只剩闪烁灯光令人眩晕的拖影。
第二天就开始打听她的事,然而问过的所有人都不清楚情况。只有个别人说,曾看见她跟一个三十来岁的成年男子在一起。那人是个自称艺术家的地下乐队成员,不知道会不会跟黛西的自杀有关?而更具体的情况就没人清楚了。她的事虽然没有了解到多少,但令人欣慰的是,打听到了她昨晚已经被抢救回来的消息。据说她目前情况稳定,只是需要注重情绪的控制和修复,同时需要补充营养,用以恢复大量的失血。
第三天是周六,我考虑再三,还是决定上午就到医院去看看她。虽然已经比较生疏了,但毕竟曾经很要好过,所以去问候一下也是应该的。
捧着一束粉色康乃馨,走进了黛西的病房,她的妈妈正在陪着她。而她自己,平躺在上半截略微抬高的病床上,侧着头呆呆地望着窗外,苍白憔悴的脸上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木然表情。我走到床边时,她缓缓地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随即又无言地侧过头望向窗外。记得当时突然觉得很心痛。一个女孩子是受到了多大的伤害才变成这样的?
她妈妈跟我聊了几句,简单说了一下黛西的恢复情况以及注意事项,随后走出病房让我跟黛西单独待一会。然后我开始轻轻地跟黛西说话。一开始她是不怎么回应的,在我不断地尝试下,她勉强开口说了几句。她说她记得我是谁,也知道我是来慰问她的,她只是不想说话。
她既然开口了,就有继续说下去的可能性。于是我用更柔和、更关心的语气去安慰她、开导她,她的回应也渐渐多了起来。我对她说,再深的黑夜也会破晓。我曾经有一件很痛苦的事,我现在也走出来了,那件事已快成为被遗忘的过去。
后来她哭了。她不能起身,只是用她没有插输液管的那只手,把我的手握着放在她身上,就这样平躺在病床上,痛哭流涕。她哭的时候,还用沙哑的声音喃喃重复着“我好傻,我好傻……”,就这么痛哭了很久。我不知道她说的好傻是指她自杀这件事本身,还是其他事情。只是见到她这么痛哭,我感到很惶恐、很歉疚,觉得不应该引得她情绪失控,匆匆赶来的医生护士也是这样责怪我的。
然而,后来她妈妈却向我道谢了,说黛西自从见过我之后情绪就正常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默不语得让人害怕。
我随即向她妈妈问起黛西的自杀原因。但没想到的是,她妈妈也不是很清楚具体原因!我只从她妈妈哽咽、零碎的叙述中,拼凑出一个令人心寒的轮廓:黛西这半年来从家人或亲友那里骗钱偷物,数额惊人。出事那天,她妈妈突然发现,锁在保险柜的价值十几万美元的结婚纪念项链不翼而飞,她爸爸立即报了案,却又在染红的浴缸里发现了黛西。她父母猜到项链失窃应该跟黛西有关,就撤销了报案。黛西后来承认拿了项链,说只是借用一下,以后会还的。
借用?她一个初中生借用昂贵的首饰干什么?我马上就联想到那个传闻中的地下乐手了,但毕竟不确定那人是否跟黛西的自杀原因有关,因此也没将这个情况告诉她妈妈。
黛西出院回家那天,我就去了她家看望她。感觉她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只不过精神状态还是很低落。我带了一张CD给她,是我自己烧录的,里面是我弹的几首明亮欢快的钢琴曲,试图在她黯淡的心中照进一点阳光。
她让我立即把CD播放给她听,听得异常专注。她从没听过我弹钢琴。我学琴很晚,小时候跟她在一起玩的时候还没开始学钢琴。我知道自己的水平有限,让她不要嫌我弹得不好,她却说我弹得很好。我就开玩笑地说,你喜欢听的话,下次我带着钢琴过来,就可以现场演奏给你听了。现在回想起来,如果我当时没开这句玩笑,说不定也就没有后面发生的那么多事情了。
几天之后,她就到我家来找我,说是不需要我带着钢琴去她家,她带着耳朵到我家就可以了。她还说,自从听了你的钢琴声以后,心情确实大不一样了,还希望多听一些。我说音像店的钢琴曲CD有的是,比我弹得好一百倍。她说,不一样的,你的琴声里有爱。
一个和弦错音从我颤抖的指间滑出。爱?她指的是……我太清楚这个词在直女词典里的弹性了,它可以覆盖从迷上一首钢琴曲到钟情一个男孩的全部光谱,唯独不包括我从心底理解的那种。我立刻暗暗地给这句话加上了一个安全的注脚:仅是朋友间的感激,别无他意。
我“落落大方”地笑了笑,垂下眼专注于琴谱,将上面那些仿佛跟着心跳一起失了节奏的乐符,重新整合成规则的旋律。
之后她经常到我家来听我弹琴、跟我聊天。嗯,那时钢琴还是放在客厅的。每次她来的时候,我都不厌其烦地弹奏着早已烂熟的曲目,并且乐在其中。毕竟我很欣慰地见到她能从巨大的悲伤中走出来,也很欣慰地见到小时候双方建立的友情在疏远了四、五个春秋之后又迅速地恢复。当然,能被人这么欣赏、依赖我的琴声,这本身也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
如果事情一直这样发展下去,都还是个很好的局面——我帮她走出了伤痛,重新拾回了友情,因此多了一个好朋友,但我应该不会和她发展成超友谊的关系。
那时我还不懂,救人的手,往往也会被漩涡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