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
“梁阁老,百官议出结果了?”张太后坐在帘后,目光透过帘幕落在跪在下方的杨廷和身上,又移到梁储、蒋冕、毛纪脸上。
梁储跪直了身子,沉声回道:“回太后,臣等集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廷议一日,百官之意……嗣君不可走大明门。”
张太后“嗯”了一声,就听见梁储继续说道:“百官以为,嗣君以藩王入继,尚未登基,便以天子礼入城,於礼不合。”
“若嗣君执意如此,则天下藩王皆效仿之,朝廷威仪何在?祖宗法度何在?”
“不可!!”
张太后正要开口,就看见杨廷和忽然站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慢,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回太后,臣以为,嗣君可以走大明门。”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蒋冕和毛纪暗自瞅了一眼彼此。
梁储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也说不出话。张鹤龄兄弟跪在角落里,更是瞪大了眼睛。
张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杨阁老,你说什么?!”
杨廷和没有退缩,重复了一遍:“臣以为,嗣君可以走大明门。”
此时此刻,张太后的声音不禁变了一些调子:“当初是你说的,不能让步!是你说的,用仪注框住他!是你说的,让百官去议!如今百官议出结果了,你倒反悔了?杨廷和,你当本宫是什么?”
杨廷和扑通一声跪下,面露极度痛苦神色:“太后息怒。老臣非反悔,实是、实是事出有因……”
张太后冷笑一声:“事出有因?什么因?你说!”
杨廷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举过头顶:“太后请看这个。这是嗣君昨夜送到京城的谢笺。”
“什么?他回信了吗?”张太后只当是模仿邵太妃的那封劝说信起到了作用。
杨廷和的声音低了下去:“太后让邵太妃写的那封信,嗣君回了。”
“呈上来。”
“是!”
张太后看得很慢,她的脸色渐渐变成惊愕,最后化作一片狰狞。
“这……这是……”她的声音忽然变得乾涩,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杨廷和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骂本宫是南村群童?”张太后的声音颤抖著,带著几分难以置信,“他骂本宫拿他祖母当人质?他在骂本宫不仁不义不忠不孝……”
杨廷和叩首道:“太后息怒。”
“杨廷和!!”张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尖叫,从以前的一口“杨阁老”变成“杨廷和”,直呼其名叫道:“你让本宫怎么息怒?本宫好心好意让他跟祖母通书信,他倒好,反手就骂本宫是南村群童!他眼里还有没有本宫,有没有朝廷?!”
“太后,臣等失算了。”
张太后盯著他,目光像是要吃人:“失算?!你当初怎么说的?你说用邵太妃能压住他!你说他至孝,祖母的话不能不听!你说他年轻,扛不住亲情攻势!结果呢?他倒好,直接把祖母接过去,反手骂本宫不仁不义!这就是你的好主意?!”
杨廷和面露疑惑,拿邵太妃当做挡箭牌明明是张太后自己的意思,怎么就突然变成了他?
无奈,杨廷和只好背下黑锅,不敢辩驳,只是连连叩首。
张太后越说越气:“本宫在宫里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本宫从没见过这样的——本宫拿他祖母压他……”
说著,张太后这才意识到还有旁人在场,马上收住嘴巴。
心里依旧不悦地嘀咕著:他反倒拿祖母来压本宫,本宫让他祖母写信,他就写信骂本宫……本宫是太后!是这大明朝最尊贵的女人!他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凭什么?凭什么!?
一念及此,张太后死死盯著跪下的眾人,有些失態地叫道:“那本宫怎么办?!”
“杨阁老,诸位,你们说!!”
杨廷和闻得此言,痛苦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开口道:“太后,臣等有罪。臣等不该让太后用太妃娘娘去压嗣君……”
“臣等不该低估嗣君的手段,不该让太后陷入如此境地,请太后责罚。”
张太后冷笑一声:“责罚?责罚你什么?责罚你出的餿主意?责罚你让本宫丟尽了脸?责罚你让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把本宫骂得狗血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