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廷和叩首不语。
暖阁里沉默了许久。
张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杨廷和,你说,现在怎么办?他骂本宫的事,本宫可以忍。可他若走了大明门,就是告诉天下人——本宫输了!你们也输了!!”
杨廷和望著帘后那道模糊的身影,缓缓开口:“太后,臣斗胆说一句——事已至此,不能再爭了。”
“嗣君久驻良乡,不进不退,天下人都在看著。再拖下去,消息传到各藩王耳中,他们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朝廷软弱可欺?会不会觉得有机可乘?寧王之事才过去两年,太后您难道忘了吗?”
张太后的呼吸一滯。
杨廷和的声音愈发沉重:“寧王起兵,打著『清君侧的旗號,攻州掠县,声势浩大。若不是大行皇帝亲征,若不是王阳明用兵如神,江西半壁江山,早就沦陷了。”
“如今嗣君久驻良乡,百官议论纷纷,人心浮动。若再有藩王效仿寧王,藉机起兵,天下大乱,谁来收拾?”
“太后,臣不是危言耸听。天下藩王,哪个不是虎视眈眈?他们现在不动,是因为没有藉口。嗣君不进不退,就是最好的藉口!到时候,不是嗣君走不走大明门的问题,是朝廷还能不能稳住天下的问题!”
帘后沉默了很久。
张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杨阁老,你说的这些,本宫都懂。可本宫在宫里几十年,什么时候被人……”
“太后!!”
“臣请太后以大局为重!嗣君骂的是臣等,不是太后。臣等受些委屈,不算什么。可天下安危,繫於太后一念之间。太后若因一时之气,让朝廷陷入危机,日后史书如何评说?!”
张太后闻言忽然一愣,史书的恶名从来都是只有男人在背负,何曾轮到女人来背负了?
便是那位一代女皇武则天,临朝称制、改唐为周,杀子屠臣,后世骂名滚滚,也多半是骂她牝鸡司晨、篡唐自立、残忍好杀,却极少有人骂她祸乱朝纲、断送江山。
真要论起史书笔伐,女子再狠,顶多落个“毒后”“妖后”之名。
可她若因私怨废立、动摇国本,那便是以妇人身乱天下,千载之下都要被钉在“亡国祸水”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杨廷和见她鬆动,又道:“太后,嗣君虽然骂了人,可他的话里,並非全无道理。他说得对,太妃娘娘是宪庙贵妃,诞育亲王,本就该受天下供养。我们拿太妃去压他,確实……確实理亏。”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张太后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却没有发作。
“太后,臣不是替嗣君说话。臣是说,这件事,我们做得不地道。嗣君骂我们,我们有口难辩。再爭下去,只会让天下人看笑话。不如退一步。”
“退一步……杨阁老,你告诉本宫,怎么退啊?难道还要本宫向他这个晚辈磕头吗?!”
“让他走大明门,天下安定,人心归附。到那时,太后还是太后,嗣君还是嗣君。他再想翻什么浪,也得掂量掂量。”
闻言,张太后又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
久到跪在地上的蒋冕和毛纪腿都麻了。
“杨阁老,请你记住今日你说的话。本宫可以让他走大明门。”
“太后英明!!”
张太后摆了摆手,疲惫至极:“可大行皇帝怎么办?他无后,孝庙一脉就此断绝,本宫怎么对得起先帝?怎么对得起大行皇帝?”
杨廷和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嗣君那封信里只说了不肯过继,没说怎么解决正德皇帝绝嗣的事。他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暖阁里陷入尷尬的沉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宫女探头进来,低声道:“太后,夏皇后来了。”
张太后一怔,隨即道:“请她进来吧。”
暖阁的门被推开,夏皇后缓步走了进来。她穿著素净的宫装,面色苍白,眼眶微红,像是刚刚哭过。
她的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看见跪了一地的大臣,心中便知是什么事。
夏皇后朝著张太后低眉顺眼地行礼:“臣妾给太后请安。”
张太后点了点头:“坐吧。”
夏皇后依言坐下,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杨廷和手中的那封信。
她是来探口风的。
大行皇帝驾崩后,她无依无靠,唯一的指望就是嗣君。听说嗣君不肯过继,她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自己的命运会如何。今日听说內阁议事,便忍不住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