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盯着奶奶的后背,盯了很久。
后来她再也没说过。
顾未晞总是睡得很小心,不敢翻身,怕吵醒奶奶。
奶奶家的房子不大。
奶奶、叔叔、婶婶、堂弟,还有她,挤在一起。堂弟比她小五岁,是婶婶的宝贝,婶婶每天“宝宝”“宝宝”地叫他,吃饭时把最好的菜夹到他碗里,洗澡时把白花花的牛奶倒进浴盆,看着堂弟泡在里面咯咯笑,他哭了婶婶会抱着哄很久很久。
顾未晞没有“宝宝”。顾未晞只有“顾未晞”。
婶婶经常笑。
不是那种温和的笑。是那种眼角往下撇、嘴角往上翘的笑。
“顾未晞,你妈又没回来啊?啧啧,我们囡囡真可怜,跟没妈一样。”
“顾未晞,听说你物理考了满分?全校第一?哎哟,你平时动手能力又不强,怎么会物理很好?我们家宝宝天天摸着机器人,以后才是要挣大钱的。”
堂弟考砸了,婶婶就说:“我们家宝宝是不爱学,他要真学起来,谁比得过。顾未晞是小时候不够努力,所以现在才抓紧读读书。”
奶奶在旁边听着,有时候笑笑,有时候不说话。
如果婶婶说得太过分,奶奶会说一句:“行了,少说两句。”
但也就一句。
转头吃饭的时候,奶奶还是会把好菜往堂弟那边推。
顾未晞十一岁那年,市美术馆少年组比赛里,她的静物写生拿了金奖。
她把奖状拿回家,想给奶奶看。奶奶正在厨房忙,头也没回:“放那儿吧。”
叔叔从房间里出来,扫了一眼奖状,笑了。
“哟,画画拿奖啊。顾未晞,你可别真想去学美术啊。学美术的都是成绩不好的,考不上大学的,拿钱砸进去的。你成绩不是挺好的吗?别走歪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我听说啊,那些艺考的老师,自己都看不懂画。他们带着墨镜,拿着拐杖,闭着眼睛,随便点地上的画,点到谁,谁就过。都是看谁家里钱送的多。”
顾未晞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奖状。
她没说话。
她只是想起那天颁奖的时候,评委老师说她的画“有惊人的空间感”,说她的线条“像会呼吸”。她站在台上,台下很多人鼓掌,她觉得自己终于被看见了。
原来那些掌声,在婶婶嘴里,只是“送的钱多”。
她把奖状收进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奶奶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在收东西,随口问了一句:“什么啊?”
“没什么。”顾未晞说。
奶奶没再问。
爸爸真正回来长住,是在顾未晞十岁那年。
工作上出了事,被人陷害,从重要的位置上被挤下来,边缘化了,没地方可去了。他拎着行李箱走进奶奶家,看了顾未晞一眼,什么也没说,直接进了屋。
那天晚上,家里第一次那么安静。
第二天就不是了。
爸爸开始发脾气。摔东西,砸桌子,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他骂那个陷害他的人,骂那些不帮他的人,骂这个社会不公平。妈妈偶尔回来,他就连妈妈一起骂。
有一次,顾未晞不想去上英语补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