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爸爸喝了些酒,坐在沙发上,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以前结过婚吗?”
顾未晞愣住了。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娶了个……算了,不说她。”爸爸摆摆手,“她对我不好。那个年代,离婚是很丢人的事,我忍着,忍了很久。后来实在忍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离完婚,我觉得太丢人了。赶紧找个人结婚,堵别人的嘴。你妈那时候正好在……”
他没有说完。
顾未晞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原来妈妈的“从县城嫁来城市”,爸爸的“脾气暴躁”,奶奶的看不起,叔叔婶婶的刻薄——这些不是偶然,是一环扣一环的必然。
她是一个仓促的、用来堵嘴的婚姻的产物。
她是一个“本可以被放弃”的孩子。
妈妈没有放弃她,但妈妈太远了。爸爸在眼前了,但爸爸的巴掌落下来的时候,从来不会犹豫。
婶婶的笑,奶奶的沉默,堂弟被宠爱的样子,老师把她送回家时那一声“你们连孩子都忘了吗”——
所有这些,在那个瞬间,忽然有了解释。
顾未晞高考分数出来后,妈妈告诉她:去镜海学院。
“那是我能给你找到的最好的路,”妈妈说,“你读镜海学那个专业,毕业就能进很好的地方,许多人都梦寐以求,你以后也不用像我这么辛苦。”
顾未晞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叔叔说的“学美术的都是成绩不好的”,想起老师说的“有惊人的空间感”,想起藏在抽屉最深处的金奖奖状。
“我想学美术。”她说。
妈妈看着她。
那种眼神她见过——在她不想去英语补习班的时候,在她说“太累了想休息”的时候,在她想画画不想写作业的时候。
那种眼神在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你知不知道你欠我的?
“画画能当饭吃吗?”妈妈问。
顾未晞没回答。
“你知道现在多少学美术的毕业就失业吗?你叔叔说的那些话难听,但也有一点道理。”
顾未晞低下头。
“听我的,”妈妈说,“镜海学院,那个专业。这是妈妈能给你的最好的东西了。”
顾未晞点了点头。
她没哭。
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哭不出来。
那天晚上,她打开抽屉,拿出那张金奖奖状。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奖状叠好,放回抽屉最深处,重新锁上。
没有人知道她锁进去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