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生意也在日益衰败,林子里没有人砍树了,奴隶也跑了大半,然后是我的父亲的男仆卷走一大批钱,女佣也走得七七八八。
我父亲将死的那段时间,只有我陪在他的身边。他知道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之后表现得十分激动,先是痛骂我的无能,然后又让我离他远远地——梅毒可是传染病,万万不可传染到我这么一个‘林中王子’的身上。他让我站在门外,阖上门,然后从小小的缝隙里继续痛斥我。
“是这样的,爸爸。”我透过缝隙看着他,面无表情。我说,“但是,你什么都没有教过我。”
他教会我唯一一件事就是‘离病人远一点’。
我也这样做了。
他在高烧中死去,留下的遗书是让我去首都投奔他的一位酒肉朋友。
我并不觉得他的朋友会比他更好。好歹我与他是父女关系,是他心心念念的后代,但是他的朋友却与我毫无关系。他会像这世界上的每一个男人一样,把我卖掉。
有时候我会思考,我疯掉了吗?
还是没有?
或者说,我作为空想家出生,本来就应该做一个疯子。
我的父亲会把我卖掉,我的母亲也一样。我只是一件活商品,和克隆羊没有任何区别。
父亲去世之后,我就变成一块餐桌上的肥肉。强盗、小偷。。。。。。客人来了一波又一波,我的父亲什么都没有教过我,他只留给我一个空落落的‘林中之王’和一栋破败不堪的房子。
他们拿走我历任母亲的珠宝首饰,撬开我的父亲放着股票的箱子,抢走家里的摆件、家具,然后是地板和楼梯。他们把我的父亲那具在阁楼上腐败的身体削下来,作成新的摆件取乐。
他们什么都没有留下,最后我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房子。
之后,树林就又长起来了,过来的住客越来越少,但是频率却稳定下来。他们就像是某种春天出生、冬天死亡的虫子或者一年生的植物一般,生活在这栋房子里,然后陆陆续续死在这里。
我很少与他们产生交集,他们不喜欢我,我却喜欢他们。
因为他们会修缮房屋、制造家具,处理上一年住客的尸体。他们并不讨厌,至少比起一开始的小偷和强盗来说,已经要好很多了。而且他们的性格也很有趣,就像是小镇上那些花里胡哨的剧场演员。
我平静地接受家里成为墓场的现实,通过窗户看着那几人围着尸体正在讨论什么,我知道,他们很快就是埋掉这具身体,然后开始那场徒劳的仪式。
一切都是徒劳的。
这是我的老保姆教给我的道理。
晚上,一直萦绕在房子里的腐败气味散去,我盯着窗框上挂着的榆树枝。外面开始下雨。下半夜,玻璃球一样的雨水落在杉树上,叶子发出簌簌的声音,许多灰绿色的枝条倾倒下来,落在地上还带着绿色,很快就被苔藓和菌菇攀附上。
楼下的地板吱呀吱呀在响,许多人又是喊又是叫,吵得人睡不着。
于是我披上衣服,去花园里散步。
屋子里有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推着一个男孩往外走。那个男孩很害怕,一直在他们手掌底下挣扎。
他长得很漂亮,有一双蓝色的像宝石一样的眼睛,让我想起墓园里的天使。我透过窗户注视他,安静地欣赏这些人表演出来的闹剧。
“看来已经不需要去找了。”那个压着他的男人说,“第六位客人来了。”
我的眼珠慢慢转了转,手指抓紧胸前披着的外套——那是我父亲的衣服,温暖宽大,衣角只差分毫就垂落到地上。
春天是故事开始的季节,所有虫子都会爬出土壤,雨水从天空往下坠落,庄稼开始发芽;春天也是毁灭的季节,世界此时脆弱得如同婴孩,在雷声中对着天空之上的东西放声哭泣,祈求一二怜悯。
他们为我打开大门,我走进大厅。
新的故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