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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下的小秘密（第5页）

“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因为我只想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她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人听见，头埋得更低，怕被前排同学回头看见半点端倪。

周围依旧吵闹，没人注意到桌下紧扣的手。

云出岫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课本。她已经翻到了三角函数那一章，但她没有再看。她的目光落在课本上，但瞳孔是散的。她听到了方筱的话_“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她听到了教室里的起哄声，听到了黄多多的拍桌子声，听到了周远的口哨声。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整个教室。

她想起了那次帮方筱讲数学题。方筱拿着本子走过来，弯下腰，问她最后一道大题怎么做。她看了一眼题目，在图上画了一条辅助线，然后开始讲。方筱听着，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头。讲完之后方筱拿着本子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谢谢”。她说“不客气”。然后方筱回到座位，开始给我讲题。她看到方筱讲题的样子。方筱讲得很慢，每一句都讲得很清楚。讲完一句会停下来看我，确认我听懂了才继续讲。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哄一个小孩。她看到我点头，看到方筱笑了，看到方筱用红笔在我的本子上打了个勾。

她看着那个红勾，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如果当初坐在我旁边的人是她，她也会这样帮我复习。她会把数学公式写在一张A4纸上，用荧光笔标出重点。她会把英语单词抄在小纸条上，让我带回去背。她会在地图上画出每一条河流的走向、每一个城市的位置、每一条铁路的起止点。她会比我更耐心，讲得比方筱更清楚。因为她成绩更好，因为她更细心，因为她更——

因为她更想坐在我旁边。

但她没有。

方筱坐了。

方筱帮我复习，方筱给我带早饭，方筱喂我吃小馒头，方筱亲我的脸，方筱在所有人面前握着我的手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方筱做了所有她想做但没机会做的事情。

她比谁都清楚，就算坐在旁边又能怎样。

有些心意，从一开始就不能说，连靠近都要小心翼翼。

云出岫把数学课本合上，塞进桌肚里。她拿出英语课本，翻到第一单元。她不需要背单词，她的词汇量已经远超课本要求。她读的是课文后面的长难句分析，那些句子又长又绕，嵌套了三四个从句，每一个都需要拆开才能读懂。

她读第一句。“Onlywhenwelearntocoexistwithnature，ratherthanquerit，wehopetoreversetheenviroaldegradationthatthreatensourveryexistence。”

只有当我们学会与自然共存而不是征服自然时，我们才有希望逆转威胁我们生存的环境恶化。这句话里有倒装、有定语从句、有介词短语作状语。她拆了一遍，又拆了一遍。拆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她的眼睛在扫过那些单词，但她的脑子在别的地方。

她读第二句。“Whatemergesfromthisanalysisisnotasimplecause-and-effectrelationship，butratheraplexwebofiionsinwhicheachfactorbothinfluencesandisinfluencedbyalltheothers。”

从这一分析中得出的不是简单的因果关系，而是一个复杂的相互作用网络，其中每一个因素既影响其他因素，也受到其他因素的影响。这句话里有主语从句、有表语从句、有定语从句、有并列结构。她拆了一遍，拆了两遍，拆了三遍。拆完之后她把课本合上，盯着封面看了很久。封面上印着“英语”两个字，下面是出版社的名字。她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空空的。

会想起那包小馒头她一直没有吃。放在抽屉里，放了很久。后来回家，每次拉开抽屉都能看到它。蓝色的包装袋，上面印着一个笑眯眯的娃娃。她看到那个娃娃的时候，会想起刘雯卿的笑。刘雯卿的笑和那个娃娃不一样。刘雯卿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嘴角是翘的，整张脸都亮起来了。那个娃娃的笑是印上去的，刘雯卿的笑是长出来的。

她把英语课本翻开，继续读长难句。“Haditnotbeenforhertimelyintervention，thesituationmighthavespiraledintosomethingfarmoreseriousthananyonehadanticipated。”

如果不是她的及时干预，情况可能会演变成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严重得多的事情。这句话里有虚拟语气倒装、有比较结构、有定语从句。她拆了一遍，又拆了一遍。拆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笔停了。

“Haditnotbeenforher”——如果不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因为方筱，坐在刘雯卿旁边的人会不会是她？如果不是因为方筱，帮刘雯卿复习的人会不会是她？如果不是因为方筱，握着刘雯卿手的人会不会是她？

她不知道。

她把课本合上，趴在桌上。她的脸埋在手臂里，肩膀没有抖。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她把眼泪和情感一起压在心里，压在那些长难句下面，压在那些数学题下面，压在那些她永远也做不完的练习题下面。

黄多多从前排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出岫，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考了第一名，怎么不高兴？”

“高兴。”她的声音闷闷的，“我高兴。”

“你高兴为什么不笑？”

云出岫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看着黄多多。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没睡好。

“我笑了。”她说。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黄多多看到了。

“你笑得比哭还难看。”黄多多说，“你在想什么？”

云出岫没有回答。她把英语课本翻开，继续读长难句。黄多多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想说什么，但没说。她走回自己的座位，把小说从桌肚里拿出来，翻开，但没看。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耳朵一直朝着云出岫的方向。

晚自习的时候，方筱在帮我复习英语。

“absorb，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