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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扫落叶意难平（第5页）

方筱低下头。她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腕上的银手链坠子露在外面，刘雯卿的右手也放在膝盖上，坠子半圆形的，向左弯。她们的坠子在香樟树下的光斑里，隔着不到一指的距离。

刘雯卿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方筱把手放上去。十指交叉，掌心贴着掌心。银手链的坠子碰在一起，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叮。

她们就这样坐着。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操场的跑道上，紧紧挨着。

放学铃响了。方筱站起来，拍了拍身后的草屑。刘雯卿也站起来。黄多多从羽毛球场跑过来，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她把羽毛球拍往腋下一夹，揽住方筱的肩膀。“走了走了，回家洗漱一下。”

黄多多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她应该还在教室。”

方筱往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隔着太远，看不清脸，但方筱知道那是谁。云出岫站在窗户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她没有在看书，她在看操场这边。方筱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窗户边的人影顿了一下，然后也抬了一下手。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方筱把手放下来。手腕上的银手链坠子在阳光里闪了一下。“走吧。”

三人一起往校门口走。方筱右边是黄多多，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打羽毛球的战况。

黄多多站在五路车的站牌底下，把棒棒糖塞进嘴里。葡萄味的。

五路车来了。云出岫从校门口走出来，手里抱着几本政治练习册。她走到站牌底下，站在黄多多旁边。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安安静静的。

“出岫。你今天帮方筱回答政治题。”

云出岫没有说话。五路车在她们面前停下来。黄多多先上了车，云出岫跟在后面。她们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外的县城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云出岫把政治练习册放在膝盖上，翻开最上面那本。是方筱的。“方筱”两个字写在封面右下角，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云出岫把练习册翻到第五课。选择题错了两道，简答题只写了一半。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方筱的练习册上轻轻标出了那几个错题。在每道错题旁边，她用行楷写了一行小字，注明正确的选项和对应的知识点。她的字很小，很整齐。

黄多多在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转回头，看着车窗外一闪一闪流过的路灯的光。

方筱回到家，推开门换好鞋，客厅里她妈妈坐在茶几旁边，面前摊着那堆布料和裁剪图。听见开门的声音，她妈妈没有抬头，手里的划粉在布料上继续画着线。

方筱站在玄关，望着妈妈的背影，似乎比记忆里更单薄了些。

“妈。”她妈妈的划粉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锅里还有排骨汤。自己去热。”

方筱走到厨房。灶台上放着一锅排骨汤，汤色乳白，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她打开火，汤在锅里慢慢热起来。她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些气泡从锅底升上来。手腕上的银手链在灶火的光里微微发亮。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弯弧。

汤热好了。她盛了一碗，端着走到客厅，在茶几的另一边坐下来。她妈妈还在画线。母女两个人，一个喝汤，一个画线。

方筱喝完了汤。她把碗放在茶几上，看着她妈妈画线的手。那双手画出来的线永远是笔直的。“妈。”她妈妈的划粉停了。

“我不会耽误学习的。期中考试，我考进前十。”

她说完，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槽里。

客厅里，她妈妈坐在矮凳上，手里还捏着那支划粉。划粉的尖端抵在布料上，但她没有画下去。她的目光落在布料上那道画了一半的线上——笔直的，从左边开始，往右边延伸，在中间停住了。像一条没有流到头的河。

她把划粉放下，摘掉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镜片上什么都没有，但她擦了很长时间。

第二天不上晚自习

下午下课铃响之后，方筱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书包回家。她坐在座位上，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拿起了那把大竹扫帚。

刘雯卿也留了下来，两人没有约好，却心照不宣，刘雯卿去工具房拿了另一把扫帚，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清洁区走。

操场的香樟树底下，落叶铺了厚厚一层。方筱从香樟树开始扫，刘雯卿从围墙开始扫，两个人从两个方向往中间汇合。竹扫帚在地上划过，发出干燥的、脆生生的响声。落叶翻滚着往前涌，在两个人之间堆成一座小小的山。

扫到中间的时候，她们面对面站住了。中间隔着那堆落叶。夕阳从操场西边的围墙上方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们谁都没有说话。方筱低下头继续扫，刘雯卿也低下头继续扫。竹扫帚的声音在操场上此起彼伏，哗——哗——哗——，像潮水一遍一遍地涌上来。

云出岫从教学楼走出，怀里抱着要去交的政治练习册，她经过的时候，往清洁区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她看见香樟树底下，两个人正在扫落叶。扫到中间的时候，她们的扫帚碰在一起，停下来，面对面站着。影子都叠在了一起。

云出岫收回目光，继续往校门口走。

五路车的站牌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她站在站牌底下，把政治练习册抱在胸前。最上面那本是方筱的。昨天她用铅笔标的错题，今天方筱已经改正过来了。

在云出岫的桌子上有一张便条写着：谢谢你。

没有署名。但云出岫认得那个字迹。

五路车来了。她上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县城沉入暮色，路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她的脸在玻璃上反射出淡淡的轮廓，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