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她说,声音很轻,“我不走。你睡吧。”
听到这句话,韩云溪的眼泪竟止不住地涌了出来,害怕陆知微看见,她慌忙把脸埋进枕头里。
陆知微其实还是看见了,但她不想打扰这个时候的云溪,便站起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那是她们以前一起买的,浅灰色的,洗过很多次,布料已经柔软得不像样子,又拿出一床较厚的被子当床垫,走到卧室宽大的阳台上,铺开。韩云溪听见动静,侧过身来看她:“微,你睡床上来吧,这床这么宽,那里夜里凉。”
陆知微站在那里,背对着韩云溪,迟缓了好一会儿,最终挤出四个字:“怕你传染。”
云溪听完,哭笑不得,但又奈于身体的状况,没再就这事说下去。
陆知微把灯关了,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晕笼着两个人的轮廓,像一幅褪色的旧油画。
夜里,韩云溪又烧起来两次,迷迷糊糊地喊“微”,陆知微便起身给她倒水、喂药、换退热贴,动作轻而熟练,像是从来没有忘记过该怎么照顾她。第二次退烧后,韩云溪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额头摸上去只有微微的温热。陆知微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脸——眉头舒展着,嘴唇不再干裂,呼吸均匀绵长。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色的光落在床单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陆知微想起当年,也是在这个房子里,也是这样的深夜。那时候她们刚工作不久,一无所有,却觉得全世界都是她们的。云溪喜欢在夜里拉着她去窗台看月亮,说“微,等我们老了,还住在这里好不好?”
“好”。那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句梦话。后来梦碎了,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现在她回来了,坐在这张熟悉的床边,听着曾经熟悉的人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的滋味,酸涩无比。
陆知微靠在床头的软包上,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她睁开眼,看见韩云溪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她,目光里有温柔、有感激,还有一种特别的心安。
“几点了?”陆知微的声音有些哑。
“快八点了。”韩云溪轻声说,“你再睡一会儿,我不吵你。”
陆知微摇了摇头,坐起来,伸手探了探韩云溪的额头——凉丝丝的,不烫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退烧了。”
“嗯。”韩云溪弯起嘴角,“谢谢你,微。昨晚……辛苦你了。”
陆知微没有接话,站起来把被子叠好,去厨房热了粥和蛋花汤。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早餐,阳光铺在白色的桌布上,把两只陶艺店做的旧茶杯照得发亮。谁都没有提起过去,也没有提起昨晚的那些眼泪和低语,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
吃完早饭,陆知微把碗洗了,把厨房擦干净,又从冰箱里翻出两盒牛奶放在桌上:“暖了再喝。”
接着,她拿起包,走到门口换鞋。
韩云溪披着外套送她到门口,倚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微。”她轻声喊。
陆知微转过身来。
“路上小心。”韩云溪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像春天里第一朵迎春花,轻轻地、试探地开了。
陆知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看见韩云溪还站在门口,没有关门,就那么远远地望着她。她没有再看第二眼,低下头,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未读消息——繁星昨晚发的那条“好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晨风迎面扑来,带着十月特有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她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驶出了南城小区。
后视镜里,那栋老旧的居民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消失在城市的晨光里。陆知微没有再看,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灌进来,吹散她心里那些乱糟糟的、无法控制的思绪。
而此时此刻,繁星还在宿舍的沙发上蜷着,手机扣在胸口,一夜没有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