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两秒,觉得语气太冲了,想把“也”字删掉。还没来得及,季寒声已经回复了。
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
花清月愣了一下。季寒声从不发语音。她戴上耳机,点开。
语音很短,只有十几秒。背景里有机场的广播声,有人在喊“前往上海的旅客请注意”。季寒声的声音夹杂在那些嘈杂的声音里,比平时更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觉得墨迹,是因为你只看到了数据。你没看到那条链。你拿到的数据,是怎么来的、谁经手的、什么时候拿到的、给过谁、谁看过——这条链断了,数据就是废的。拍照、签字、移交,不是为了拖慢你,是为了串起这条链。”
语音结束了。
花清月把那段语音又听了一遍。不是因为没听懂,是因为季寒声说“你只看到了数据”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批评,没有说教,甚至没有“我比你懂”的居高临下。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告诉花清月,这个事实背后还有一个她没看到的维度。
花清月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那份材料。
她翻到第六页。第七页。第八页。她开始认真看那些她刚才跳过的部分——封存记录、移交签字、入库出库的时间戳。每一个环节都有精确到秒的时间记录,每一个经手人都签了名、盖了章、写了日期。
她把这些时间戳连起来,画了一条时间轴。
从现场封存到数据库专家接手,一共是五小时四十七分钟。这条时间轴上的每一步都有记录,有签名,有证据。这意味着,即使嫌疑人请了最好的律师,也无法质疑这份数据的真实性。因为从数据被从电脑里取出来的那一刻起,它的每一步去向都有据可查。
花清月靠在椅背上,盯着她画的那条时间轴。五小时四十七分钟,放在她的世界里,够她写十个脚本、爬一百台服务器、绕地球三圈。可在这个世界里,这五小时四十七分钟不是浪费,是代价。是拿时间换来的“无可辩驳”。
她拿起红笔,在刚才写的那些话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我收回‘全错了’。但顺序还是可以优化。”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觉得“可以优化”四个字太软了,像在为刚才的激烈道歉。她在“可以优化”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从六小时优化到四小时,不破坏链的前提下。”
然后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季寒声。
季寒声没有回复。
花清月等了三分钟,又等了五分钟。屏幕暗下去,她又点亮,再暗下去,再点亮。第十一分钟的时候,她放弃等待,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第一份材料,把刚才跳过的部分从头看起。
她看得很慢。不是因为难,是因为她在试着用季寒声的眼睛看——不是看“这个数据怎么拿到”,而是看“这个数据拿到之后,怎么让法庭相信它是真的”。
下午五点,花清月把三份材料全部看完了。她在每份材料的末尾都写了批注,有的是问题,有的是建议,有的是单纯的“这里写得好”。最后一份材料末尾,她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月亮,月牙形的,旁边写了一个字:“等。”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画这个。手指自己动的。
她拍了一张月亮的照片,犹豫了一下,还是发给了季寒声。这次季寒声回得很快。
“收到了。你画的?”
“嗯。”
“月亮画得不像。”
花清月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打了四个字回去:“你画一个。”
发送之后她才意识到,这是在斗嘴。和季寒声斗嘴。那个清冷的、寡言的、说话极简的季寒声。她居然在和季寒声斗嘴。
而且季寒声回了。
不是画。是一句话:“回来后教你。”
花清月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五个字。“回来后教你。”不是“回来教你”,是“回来后教你”。“后”这个字让整个句子的重心往前倾,像一个人站在远处,朝她伸出手。
她拿起笔,在刚才画的那个月亮旁边又加了一笔,把月牙补成了满月。然后她在满月下面写了一行字:“那你快点回来。”
写完,没拍照,没发。她把材料合上,放回灰色文件夹,塞进书包。
她站起来,关窗。走到窗边的时候,看到窗台上的那盆菖蒲,细叶如丝,绿得很安静。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土,还是湿的,季寒声出发前浇的水,到现在还没干透。这说明这间屋子的窗户关得严,风进不来,水汽散不掉。季寒声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连一盆菖蒲的水分都计算在内。
花清月关好窗户,拉上窗帘,走到门口。
她蹲下来,检查门轴上的那点食用油。还在,透明的,没干。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把油渍抹匀,然后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去,锁好。
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她走进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裹住。她没有摸黑往前走,而是停下来,站着。
黑暗里,她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木兰香,不是墨香,是洗衣液的余味,残留在她今天穿的这件浅蓝色卫衣上。而这件卫衣,昨天还挂在季寒声实验室的衣架上。
那是昨天下午的事。她坐在那把木椅上写报告,季寒声走过来,把一件叠好的卫衣放在她手边。“明天穿这件。”她说,“你那件太薄了。”
花清月当时没问为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季寒声看了天气预报,知道今天降温。那个连一盆菖蒲的水分都计算在内的女人,顺便计算了她明天的体感温度。
花清月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声控灯终于亮了。灯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然后迈步走进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