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清月是在手机上看到消息的。季寒声发的,只有两个字:“到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材料。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动。她在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书包。
她告诉自己不是要去见季寒声。是材料看完了,该去部里还了。顺便看看那把木椅的坐垫还干不干净,说不定落灰了,要擦一擦。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快,节奏均匀。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门被推开了。
季寒声站在门口。她还穿着出差时的那件深灰色风衣,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子。头发盘着,乌木簪稳稳地插在髻间。眼镜戴着,银框的,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她瘦了。不是瘦了一圈,是瘦了一点。那种只有长时间盯着看的人才能察觉的一点点。颧骨下面的阴影深了一度,下颌的线条更锐了。嘴唇上那道裂口已经结痂脱落,但痕迹还在,像一道很浅很浅的疤。
她看着花清月。花清月站在操作台边,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浅蓝色卫衣,高马尾,左眼角下的泪痣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没动,季寒声也没动。两个人隔着一整间实验室的距离,对视了三秒。
季寒声先开口。“去哪?”
“还材料。”花清月举了举手里的文件夹。
季寒声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灰色封皮,白色标签,花清月的名字。
“看完了?”
“看完了。”
“有不懂的吗?”
花清月张了张嘴。有一千个不懂的。不懂为什么门锁会被塞纸屑,不懂为什么季寒声出差五天只回了她十一条消息,不懂为什么她每天早上一醒来就摸手机,不懂为什么刚才听到走廊里脚步声的那一刻心跳会漏拍。
“有。”她说。
季寒声走进来,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她走到花清月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花清月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墨香,是飞机上那种循环空气的金属味,还有洗衣液残留在衬衫上的、很淡很淡的棉布气息。
“问。”季寒声说。
花清月看着她。那双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血丝退了,疲惫还在,但底下的东西没变——那种沉静的、深不见底的、让她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东西。
“你为什么每次都说‘下次’?”花清月问。
季寒声微微偏头。
“下次带你去喝茶。下次教你画月亮。下次给你带糖。”花清月的声音有点抖,但她没有停,“你为什么不能这次?现在?今天?”
实验室里很安静。服务器的嗡鸣声,空调的呼呼声,她自己的心跳声。季寒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花清月开始后悔自己问了这个蠢问题。
然后季寒声动了。
她伸出手,手指落在花清月手里的文件夹上,将文件夹从她手中抽出来,放在操作台上。那只手在收回的过程中,手指微微弯曲,指背轻轻蹭过花清月的指节。
不是碰。是蹭。像风拂过琴弦。
“这次。”季寒声说。
花清月愣住。“什么?”
季寒声走到衣架前,取下风衣,穿上。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花清月。
“今天下午没有会。材料可以明天还。”她顿了顿,“带你去喝茶。”
花清月站在原地,手里空了,书包带子还攥着,指节泛白。她看着季寒声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深灰色风衣,乌木簪,银框眼镜。那双眼睛在看她,不是审视,不是确认,是——
“走不走?”季寒声问。
花清月松开书包带子,迈步,走向门口。
走过季寒声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那缕被金属味和洗衣液盖住的、几乎要散尽的、属于季寒声本人的气息。不是茶,不是墨,是某种更本质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她没停。
季寒声关上门,跟上她。
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但这一次,灯亮了。不是被脚步声叫亮的,是一直亮着,像在等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