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牛奶糖,你在哪里买的?”
季寒声正在看文件,没有抬头。“机场。”
“哪个机场?”
季寒声翻了一页文件。“回来那天,首都机场。”
花清月站在门口,攥着书包带子。首都机场。季寒声出差回来那天,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没有先回部里,没有先回家。她去了机场的便利店,买了一颗牛奶糖。然后第二天,把糖放在实验室的抽屉里,等花清月装完“鹧鸪天”,递给她。
花清月深吸一口气。“晚安。”
她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这次没有坏。她走进去,灯亮了。不是被脚步声叫亮的,是感应到她的存在,自动亮起来。冷白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走廊,照着墙上的消防栓,照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花清月走在光里,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她掏出手机,给季寒声发了一条消息:“鹧鸪天装好了。你什么时候给它写词?”
季寒声的回复来得很快。“不写。”
花清月站在电梯口,看着那两个字。不写。什么意思?是不屑于写,还是不想写,还是——
“沁园春是沁园春。鹧鸪天是鹧鸪天。”季寒声又发了一条,“词不对。”
花清月盯着“词不对”那三个字。不是不想写,是没找到合适的词。季寒声把自己的标准用在了花清月装的服务器上。不是随便写两句应付,是真的要找一首“配得上”的词。
花清月回了一个句号。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那等找到了再写。”
季寒声回:“嗯。”
电梯来了。花清月走进去,靠着电梯壁。电梯壁是金属的,凉凉的,贴上后背的触感让她微微缩了一下。她看着电梯门慢慢合拢,镜面里映出她的脸——泪痣,高马尾,浅蓝色卫衣,脸上那种藏不住的表情。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表情。不是笑,不是得意,不是满足。是——被认真对待之后的那种,整个人都暖起来的,从心脏蔓延到指尖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指。修长的,指甲剪得短,右手中指戴着骷髅头戒指。季寒声说这双手漂亮。她以前不觉得,现在也不觉得,但季寒声觉得。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花清月走出去,穿过大厅,刷卡出门。秋天的风迎面扑来,干的,凉的,带着烤红薯的甜香。她走进风里,长发被吹起来,木兰香从衣领间飘散,被风带到身后,散在夜色里。
她走到地铁站口,停下来。没有立刻下去,而是站在台阶上,仰头看天。月亮出来了,和昨晚一样,缺了一小角。她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几秒,突然想到——月亮不是被谁咬了一口,是还没圆。还没到圆的时候。它在慢慢变圆,每天多一点点,每天多一点点,等到十五那天,它就圆满了。
花清月低下头,走下台阶。刷卡,进站,等车。
站台上风很大,从隧道里涌出来,带着铁轨和灰尘的气味。她站在黄线后面,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手指摸到了那颗牛奶糖的包装纸。她没扔,一直揣在口袋里。糖纸被体温捂热了,塑料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掏出那张糖纸,展开。白色的,印着一只卡通牛,背面是配料表和保质期。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对着灯光照了一下。糖纸在光里变得半透明,卡通牛的线条被拉长了,像一幅抽象画。
她把糖纸叠好,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回口袋。
车来了。她走进去,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对面坐着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闭着眼睛,男孩在看手机。花清月移开目光,看着窗外。隧道里的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她的倒影在玻璃窗上忽隐忽现。
她打开备忘录。那个清单已经很长了——带伞。两把。羽绒服。两件。润唇膏。两支。明天装鹧鸪天。她在这行下面又加了一行:
“牛奶糖。机场有卖的。”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杭州的机场也有便利店。到了杭州,她可以去买一颗牛奶糖,放在季寒声房间的桌上。季寒声会说什么?会说“太甜了”吗?会说“你买的我凭什么不吃”吗?
花清月锁屏,把手机扣在腿上。
她闭上眼睛。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轰隆隆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她在心里默念季寒声今天说的那句话——“鹧鸪天。等找到了再写。”等找到了再写。不是不写,是还没找到。她愿意等。季寒声愿意为一台服务器等一首词。
那她愿意为什么东西等?
花清月睁开眼。地铁到站了。她站起来,走出车厢。上台阶的时候,她想到答案了。她愿意为季寒声等。等她说出那句没说完的话——“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觉得什么?花清月不知道。但她可以等。季寒声等了她三年,从那段代码到讲座台下,从“叔叔阿姨”到“跟我”。她可以等。
花清月走出地铁站,走进夜色里。
月亮又缺了一角,但她知道它正在圆。
会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