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哀家还听说,”太后的声音低了几分,“陛下在那天,要宣布一件大事。”
沈延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这个消息他还没有听到过。太后在宫里的耳目,比他想象的要多。
“娘娘说的是什么大事?”
太后的嘴唇动了动,沈延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种奇怪的、混杂着紧张和兴奋的东西。“陛下要立太子了。”
沈延昭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皇帝今年三十四岁,不算老,也不算年轻。他有三个儿子:长子赵恪十二岁,淑妃所生;次子赵恒九岁,德妃所生;幼子赵恬四岁,贤妃所生。三个儿子,三个母亲,三个不同的外戚势力。太子之位悬而未决这么多年,不是因为皇帝不想立,而是因为立谁都会得罪另外两方。皇帝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时机。
而灵童加冕,就是这个时机。
沈延昭忽然明白了。皇帝要给灵童加冕,不是因为信佛,不是因为敬畏天意,而是因为需要灵童的“神谕”来为太子选定背书。灵童是活神龛,她的话就是神的话——虽然她不能说,但神殿有一整套“解读”灵童意旨的仪式和话术。法净可以替灵童开口,说“神意属意某某皇子为太子”。这话一出,谁敢反对?反对就是违抗神意,违抗神意就是与天下人为敌。
但法净会配合吗?
沈延昭的脑子里飞速转着。皇帝和法净之间,表面上君臣相得,实际上暗流涌动。皇帝想用法净的神谕来巩固皇权,法净想用皇帝的权力来扩张神殿势力,两个人互相利用,也互相提防。在这个节骨眼上,法净会不会配合皇帝演这出戏?还是说,法净有他自己的太子人选?
“沈大人,”太后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哀家想知道,加冕大典那天,灵童的神谕,会怎么说。”
沈延昭看着太后。在那一丝月光的映照下,太后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慈祥,不是威严,而是一种饥饿。她想要那个神谕按照她的意愿来说。她支持的皇子是谁?沈延昭不知道。但他知道,太后既然半夜三更来找他,就说明她手里没有操控神谕的渠道,她需要一个在礼部、在神殿内部说得上话的人,帮她搭上那条线。
“娘娘,”沈延昭斟酌着用词,“神谕之事,由神殿大祭司法净大师全权处置。臣在礼部,管的是仪程、礼器、卤簿,管不到神殿里头去。”
太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但沈延昭觉得那笑声比刀子还利。
“沈大人,你在哀家面前,就不用说这些客套话了。你在礼部当了八年尚书,神殿每一次大型典仪的经费都要经过你的手。你和法净打了八年的交道,你会没有渠道?”
沈延昭沉默了。
“哀家不是要你做什么出格的事,”太后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柔的绵软,“哀家只是想知道,法净这个人,他到底想要什么。一个人想要什么,你就可以跟他谈。你帮哀家找到那个‘什么’,哀家自有重谢。”
沈延昭知道这个“重谢”意味着什么。太后虽然手里没有实权,但她在宫里经营了三十多年,手上的人脉、情报和银子不可小觑。得罪她没有好处,帮她也未必有好处。但在官场上,有时候你没有选择——你不站队,两边都会把你当敌人。
“娘娘,”沈延昭深吸一口气,“臣尽力而为。”
太后点了点头。“沈大人,哀家没有看错人。”
福安掀开帘子,伸出手来扶太后下车。太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沈延昭。
“沈大人,你老家是永宁镇的?”
沈延昭愣了一下。“臣祖籍永宁镇,但自幼随父迁居京城,已有四十多年没有回去过了。”
“永宁镇。”太后念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是个好地方。哀家听说,灵童就是从永宁镇来的。巧了。”
沈延昭的脊背窜过一阵凉意。太后说“巧了”,但那个语气不像是觉得巧合,更像是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灵童来自永宁镇,他也祖籍永宁镇,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太后为什么要提这个?
但太后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她转身上了另一辆马车,帘子放下,车轮转动,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沈延昭站在后巷里,夜风吹在他脸上,带着一股子暑气的余热。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星星也不见几颗。京城的夜空永远是这副德行,灰蒙蒙的,脏兮兮的,像是被千万户人家的炊烟熏了几百年,再也洗不干净了。
他想起了永宁镇。他其实对那个地方几乎没有记忆。四十年了,他离开的时候才二十出头,一个中了举人、踌躇满志的年轻人,以为自己要去京城做一番大事业。四十年后,他做到了正二品,但大事业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头发白了,腰弯了,眼睛花了,每天晚上要在案头放一杯参茶才能撑到深夜。
他想起了沈家老宅。那栋老宅现在应该还住着人吧?一个远房堂弟好像还留在永宁镇,叫什么来着……沈青山。对,沈青山,那个做大夫的,已经死了好几年了。沈青山的女儿,叫沈梦曦。一个小丫头,他从未见过。
沈延昭转身走回礼部衙门。值房里的烛台还亮着,火苗比之前更小了,像一个人快要燃尽的生命。他坐下来,重新铺开那份加冕大典的仪程,拿起笔,在“灵童跪受”那一行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灵童本名花晚荞,永宁镇人氏,父花守拙,母姜宁。永昭五年腊月初三生。神殿所载腊月初八,系改。”
写完之后,他把这张纸单独抽出来,折成一个细长的纸条,塞进了袖子里。这份东西不能放在衙门里,他要带回家,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