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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锋于袖(第3页)

然后他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沈延昭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在等天亮。

永宁镇。永宁巷。

沈梦曦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每次闭上眼,她都会看到花晚荞被带走的那天晚上——花晚荞的手从她掌心里一点一点滑出去,指节、指腹、指尖,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掌心,和掌心那几道被指甲掐出来的、已经结了痂的血痕。

血痕早就好了。但那种感觉没有好。花晚荞的手在她掌心里的温度,那种温热的、微微出汗的、带着一点点木屑气味的感觉,像被烙铁印在了皮肤上,永远也洗不掉。

她已经七岁了。

七岁的沈梦曦比同龄的孩子沉默得多。她不笑,不闹,不跟巷子里的孩子们玩耍。她每天的生活只有两件事——跟爷爷学医,和坐在花家紧闭的门前发呆。

花家的门自从花晚荞被带走之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花守拙和姜宁从那夜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有人说他们疯了,被送去了城外的病坊;有人说他们死了,伤心过度,一个投了河,一个上了吊;也有人说他们离开了永宁镇,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

沈梦曦不知道哪个说法是真的。她只知道那扇门一直关着,门上的铜锁生了锈,门槛上长出了青苔。她每天都会去坐一会儿,有时候带着医书去背,有时候带着草药去认,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扇门,想象门后面花晚荞还在——还在院子里爬工作台,还在摘芍药花,还在吃陈皮糖,还在冲她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回家。

她不哭。她答应过自己,不哭。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花晚荞被带走的时候,她没有哭。花晚荞的眼睛被挖掉的时候,她不知道,但如果她知道,她也不会哭。她要留着所有的力气去学医,去长大,去成为一个能救人的大夫,然后去京城,去神殿,把花晚荞救出来。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扎了根,深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根已经长成了怎样的一棵树。

七月初三。

那天傍晚,沈梦曦从爷爷的药房里出来,手里捧着一本手抄的《伤寒论》,准备到院子里去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站在巷子里,站在花家的门前。

那个人穿着一身灰布衣服,头上戴着一顶斗笠,看不清脸。他的背微微驼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他站在花家的门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沈梦曦站在沈家的门槛上看着那个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说不清楚的感觉。她觉得那个人很熟悉,但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慢慢转过身来。

斗笠下面是一张沈梦曦认识的脸。

花守拙。

沈梦曦的腿比她的脑子更快地动了起来。她跑下门槛,跑过两家之间那条窄窄的巷子,跑到花守拙面前,仰起脸看着他。

花守拙老了很多。不是那种“过了一年所以老了”的老,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老。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得能夹住光线。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持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过的那种红。

“花叔叔。”沈梦曦喊了一声。她的声音很稳,稳到连她自己都惊讶。

花守拙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上——她手里还捧着那本《伤寒论》——又移回到她脸上。

“你……”花守拙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在学医?”

“嗯。”沈梦曦点了点头,“我要当大夫。”

花守拙的眼睛红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说出了一句让沈梦曦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救救她。”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但沈梦曦觉得那两个字重得像一座山,压在她的肩膀上,压得她整个人都在往下沉。

她没有躲。她站在那里,承受着那个重量,仰着脸看着花守拙,一字一顿地说:“我会的。”

花守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蹲下来,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沈梦曦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本《伤寒论》,看着一个成年男人在她面前哭成一个孩子。

她忽然想起了花晚荞说过的话——花家的人不轻易掉眼泪。花守拙没有掉过眼泪。至少在花晚荞被带走之前,沈梦曦从来没有见过他哭。但现在他哭了,哭得无声无息,哭得撕心裂肺,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什么都不剩的人,连哭都哭不出声音来。

沈梦曦蹲下来,把《伤寒论》放在地上,伸出手,轻轻地覆上了花守拙捂着脸的手背。她的手很小,只能盖住他手背的一小部分。那只手背粗糙得像砂纸,布满了老茧和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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