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爷爷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爹,这个太医院,待不得了。”
沈梦曦的手指在册子的页角上慢慢地摩挲着。那纸张薄得几乎透明,她不敢用力。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她问。
沈爷爷摇了摇头。“他不说。我也没再问。他辞了太医院的职,带着我和你奶奶,还有你娘——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回到了永宁镇。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我以为他回来了就安全了。”
“但后来他死了。”沈梦曦的声音很平,“不是病死的,不是意外,是被杀死的。”
沈爷爷闭上了眼睛。
“他进山那天,我其实知道他要去哪。”沈爷爷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他不是去出诊。他是去见一个人。一个从京城来的人。那个人说,他有法子把法净的事捅到御前去。你爹信了。”
沈梦曦的手停住了。
“你爹进山之后,再也没有出来。那个从京城来的人,也再也没有出现过。”沈爷爷睁开眼睛,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老了,老到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山洪是有的,但不是你爹死的原因。你爹在那场山洪之前,就已经死了。”
厨房里安静极了。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灰烬还泛着微微的红光,像一只垂死的眼睛。
沈梦曦把那本册子合上,抱在怀里。册子不厚,但抱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砖头。
“爷爷,”她说,“我要去京城。”
沈爷爷没有吃惊。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说这句话。
“什么时候?”他问。
“不是现在。”沈梦曦的声音很稳,稳到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我现在去,什么都做不了。我要先把医术学好,把这本书里所有的东西都看懂,把那些暗语都破出来。然后我去京城,不是去找死,是去做事。”
沈爷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火光已经彻底熄了,厨房里只剩下从窗户漏进来的、微弱的、灰白色的天光。天快亮了。
“梦曦,”沈爷爷伸出手,那只变形了的、像枯藤一样的手覆上了沈梦曦抱着册子的手背,“你爹当年做错了一件事——他一个人去的。他以为他是在保护我们。但结果呢?他死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连报仇都不知道找谁。”
沈梦曦感觉到爷爷的手在发抖,那只手覆在她手背上,轻得像一片枯叶,但那个温度是真实的。
“你如果要去京城,不要一个人去。”沈爷爷说,“要找帮手。要攒银子。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法净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张网。你一个人再大的本事,也撕不开一张网。”
沈梦曦点了点头。她把爷爷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起来,轻轻地放在他的膝盖上,然后站起来,把灶台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粥是凉的,米粒已经泡得发涨,吃到嘴里寡淡无味。但她喝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喝完粥,她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那本册子重新用油纸包好,塞进枕头底下——和那个木匣子、那根糖葫芦的竹签放在一起。
然后她回到厨房,把那块地砖重新盖好,把腌菜的大缸挪回原位。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沈爷爷就坐在矮凳上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爷爷,”沈梦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今天教我什么?”
沈爷爷看着孙女的脸——那张还没有完全褪去婴儿肥的、稚嫩的脸。但那双眼睛不对。那双眼睛里装着一个七岁的孩子不该有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悲伤,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很低的、像地下河一样在暗处奔涌的东西。
“今天教你脉诊。”沈爷爷说。
沈梦曦搬了把椅子,在爷爷面前坐下来,伸出手腕。
沈爷爷把两根手指搭在她的寸口上。他的指尖冰凉,指腹上的茧子粗糙得像砂纸,但他的触感还在。
“你的脉,”沈爷爷闭着眼睛,“浮而无力,按之空虚。气血不足,心神不宁。你最近还是睡不好。”
“嗯。”
“梦曦,”沈爷爷睁开眼睛看着她,“爷爷没有几年好活了。你要学的东西,爷爷会尽快教给你。但有些东西,爷爷教不了你——你要自己去学,去悟,去拿命换。”
沈梦曦没有说话。
“你爹留下的那本册子,你看的时候要小心。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有这个东西。法净的耳目遍布天下,你今天在永宁镇,不代表他看不到你。”沈爷爷把手从她的手腕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变形的、再也无法像年轻时那样灵活地拈起一根银针的手指,“爷爷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保护好你爹。”
沈梦曦握住了爷爷的手。那只手在她的掌心里,像一把枯柴,硬邦邦的,没有温度。但她握得很紧,紧到像是怕它忽然碎掉。
“爷爷,你不会死的。”她说。
沈爷爷苦笑了一下。“傻丫头,人都会死的。”
“你不会死在我去京城之前。”沈梦曦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稳稳的调子,而是一种带着一点蛮横的、不像商量更像命令的调子,“你答应我。”
沈爷爷看着她。她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从花晚荞被带走的那天晚上开始,她就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她把所有的眼泪都吞进了肚子里,让它们在身体里面发酵,变成力气,变成决心,变成那种压得很低、但永远不会熄灭的地下河。
“好。”沈爷爷说,“爷爷答应你。”
沈梦曦松开了他的手,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爷爷,我想去一趟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