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爷爷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花家的门还是关着的。沈梦曦站在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把生了锈的铜锁。锁很凉。她试着推了一下门,门没有动,但从门缝里能闻到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木头烂了,墙皮脱落了,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没有人住的地方,会自己吃掉自己。
沈梦曦没有试图进去。她只是站在那里,把手贴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她在想什么呢?她什么也没有在想。她只是在感受门板那一面的空气,感受那个她已经进不去的、被时间和遗忘封存了的世界。花晚荞的声音还在那个世界里回荡——不是真的在回荡,而是在她的记忆里回荡。
“曦曦!你快来看!我爹爹给我做了一只小木鸟!”
“曦曦,你尝尝这个,可甜了!”
“曦曦,你别怕,有我呢。谁敢欺负你,我把他牙全打掉。”
沈梦曦睁开眼睛,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她蹲下来,在石板缝里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干枯了的东西——一朵芍药花的残骸。花瓣已经变成了褐色的、透明的薄片,像蝉蜕下来的壳,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沈梦曦没有碰它。她就那么蹲着,看着那朵花的残骸,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了。
永昭十二年,九月。
沈梦曦的脉诊学得很快。沈爷爷说她是天生的大夫,手指上的触感比常人灵敏得多。但沈梦曦知道,这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她每天晚上都会在黑暗中练习——把一粒米放在桌上,用手指去摸它的形状、大小、温度。她把眼睛闭起来,用手代替眼睛,用手指去看这个世界。
因为花晚荞没有眼睛了。她要学会用手去看,然后用她的手去看花晚荞的世界,替花晚荞把那个世界的样子告诉她。
九月十三那天,沈爷爷从镇上回来,带了一封信。
信是花守拙从岭南寄来的,辗转了几个人的手,花了将近两个月才送到永宁镇。信很短,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他们在岭南安顿下来了,姜宁的身体不好,一直在咳嗽。花守拙在一个药材行里找到了活干,一天能挣三十文。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梦曦,你好好学医。我们等你。”沈梦曦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枕头底下。
她没有回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她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任何一封信都装不下。她要把它们藏在心里,不让任何人看到,不让任何人偷走,等到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再一个一个地兑现。
九月十八,沈爷爷教沈梦曦针灸。
银针在棉布包上扎了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沈梦曦的手从最开始的颤抖变得越来越稳,越来越准。沈爷爷说,她的手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大夫都要稳。
沈梦曦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扎。一针,一针,一针。她的手稳,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要扎的不是棉布包。是更远的东西。
九月二十九,夜里。沈梦曦又被那个梦惊醒了。这一次,梦里花晚荞没有流血。她只是坐在一片白色的、没有边际的空间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尊真正的神龛。沈梦曦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摸她的脸。手指触到的不是皮肤,而是一层冰凉的、光滑的东西——珍珠。两颗珍珠,嵌在花晚荞的眼眶里,没有温度,没有光,像两颗死去的星星。
沈梦曦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不是泪。她不哭。是汗。
她坐起来,打开那个木匣子,拿出一颗陈皮糖。糖已经硬得咬不动了,她把糖含在嘴里,让它慢慢地、一点一点融化。糖的味道已经变了,不再是甜的,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苦涩的、像是什么东西发酵了很多年之后的味道。
她含着那颗糖,在黑暗中坐着,直到天亮。
天亮之后,她洗了脸,梳了头,把那本《伤寒论》翻开,继续背。永昭十二年,十月。
朝廷来了人。
不是来永宁镇的,是来永宁镇隔壁的县城。神殿在全国范围内征召“灵童侍者”——十二岁到十六岁的少女,身世清白,五官端正,识文断字,入选者将进入神殿服侍灵童,每月二两银子的月钱。这个消息传到永宁镇的时候,沈梦曦正在院子里晒草药。沈婶从巷口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告示的抄本,边走边念,念完看着沈梦曦叹了口气:“这种缺德的事,谁家舍得把闺女送去?”
沈梦曦没有说话。她把手里的草药翻了个面,一片一片摆整齐。
她在想一件事——她今年七岁,不到十二岁。她还有五年。五年,够她把沈爷爷所有的医术都学完。够她把那本册子里所有的暗语都破出来。够她攒够去京城的盘缠。够她长成一个不会被随便欺负的大人。
五年之后,她十二岁。神殿征召侍者的年龄下限,正好是十二岁。
沈梦曦把最后一根草药摆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刚才想了什么。有些事情,在做成之前,说出来就会散掉。她要把它捂在胸口,用体温捂着,捂到那一天。
那天晚上,沈梦曦在灯下翻开那本册子,一页一页地看。她看得极慢,因为很多字她不认识,很多词她不懂。她一边看一边查沈爷爷的药典,一边在旁边做笔记。字写得很小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看清。
册子的最后一页,她爹写了一段话。不是暗语,不是密报,而是一段像是日记的东西——“今日法净又召见我。他问我,一个人的眼睛和舌头,和一个人的灵魂,哪个更重要。我说,都重要。他说,你错了。一个人的灵魂,住在眼睛里,住在舌头上。眼睛看不见了,灵魂就瞎了。舌头说不出了,灵魂就哑了。一个又瞎又哑的灵魂,才是最干净的灵魂。”
“我说,那还是灵魂吗?他说,那是一尊神。”
沈梦曦把册子合上了。
她坐在灯下,坐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灯油耗了一半,烛火跳了又跳,她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正在长大的、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然后她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