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表现得像往常一样。像一个执行完任务、准备撤离的工具。但她的后颈绷得像一根铁丝,只要有人拍她一下,她会立刻拔刀。
船离开码头的时候,楚茯苓站在船舱阴影里。她没有去看渐远的苍梧山——昨夜松林边的月光还在她后颈上,凉得像刀还没出鞘时的温度。
来时走了五天的水路,回去顺风顺流,只在海上走了三天。
第一天大部分时间,苏念棠都在船舱里整理这几天的见闻。她把日记本摊开,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天:萧玉衡的笑是画出来的。沈长卿滴水不漏。东面石塔有暗哨。
第二天:比武。有人起哄让我上台。起哄的人身份不明。沈长卿看了楚茯苓七次。
第三天:后山密谈。苏世安、剑阁、萧玉衡、“等落雪”。
第四天:青葙送礼试探沈长卿。沈长卿问楚茯苓是哪里人,然后擦剑。
苏念棠把日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信息太多了,像一块拼图——周谨、青衣人、苏世安、萧玉衡、沈长卿。他们不是各自行动,而是一张网。周谨连着北衙和剑阁。青衣人是网上的一个结。苏世安是另一个结。而那张网正在往刺桐的方向收紧。她爹在里面。楚茯苓在里面。她也在里面。
只有一件事她能确定:二叔不是被利用的。后山那两个声音提起他的时候,用的词是“肥肉到嘴边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是主动的。
苏念棠手里的笔顿住了。七岁那年她从街上捡回青葙,二叔给她递过一碗热粥,说侄女心善。一个人可以伪装善意伪装十几年吗——从她七岁一直伪装到现在?每次拍她的肩膀、每次说“不愧是苏家的种”、每次在年节家宴上给她夹菜,都是演的吗?如果连这些都能演,那还有什么不能演。现在他在等着“落雪”——等一个把她和她爹一起埋干净的时节。
苏念棠睁开眼,看着舱顶。她把日记本放回怀中,站起来,走到船舷边。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潮湿的暖意。阳光铺在海面上,碎金闪烁。
楚茯苓站在船尾的阴影里,手搭在刀柄上,目光平视前方。
苏念棠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风好大。”苏念棠说。
楚茯苓看了她一眼。
“冷吗?”
“不冷。”苏念棠笑了,“海风很暖。比山上的风暖多了。”
她靠在船舷上,看着海面。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茯苓,我跟你说个事。”
“嗯。”
“这次去剑阁,我发现了一些东西。可能……可能不太好。”苏念棠的声音轻了下来,“我还需要时间想清楚。但不管怎样——”
她顿住了。
她想起沈长卿擦剑的手。想起青葙说的那句“他看楚茯苓的眼色不像在看客人”。她这次去剑阁,本来以为只是替父亲赴一场寿宴——结果在擂台上被架上去,膝盖隐隐作痛;深夜在后山偷听到亲叔叔的名字从陌生人嘴里说出来;到了偏殿,又发现沈长卿正在观察她身边的人。不是观察苏家大小姐,是观察一个影卫的站姿和眼神。
“不管怎样,”苏念棠把话接上了,偏头看着楚茯苓,嘴角翘起来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知道自己不能哭的时候往上弯一下嘴,“你在就好。”
楚茯苓看着她。
苏念棠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眯着,眼尾的弧光被海风吹散。嘴在笑,眼睛没有。
“我在。”楚茯苓说。
苏念棠伸出手,用小指勾住楚茯苓的小指。风把两个人的袖子吹在一起,月白色和海棠色交叠。
“拉钩。”
楚茯苓勾住她的手指。
“不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