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一指。
港口的防波堤上,种着一排海棠树。不是花期,只有绿叶。但那些树整整齐齐地站在堤岸上,像一群等在门口的人。
苏念棠笑了:“看,到家了。”
楚茯苓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但她看的不是港口。她看的是苏念棠被夕阳照亮的侧脸——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风吹起她的碎发,发尾在海棠色衣裳旁边晃动。
这是她回家的样子。
楚茯苓把这张画面记住了。像记住苏念棠睡着时眉心松开的细纹一样,像记住她笑的时候手指是凉的一样——记在不会忘的地方。
船靠岸了。
苏念棠跳下船,脚步轻快地走上码头。楚茯苓跟在她身后。
走了几步,苏念棠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楚茯苓。
楚茯苓站在跳板尽头,逆着夕阳。海棠色的劲装在落日余晖里镀了一层金边,黑色的长刀横在腰间,发尾的发带被海风吹起来。
“走啊,愣着干什么?”苏念棠笑着喊。
楚茯苓迈步跟上了她。
两个人的影子在码头上拖得很长,一前一后。走了一段路,影子并到了一起。
码头上有人在卖鱼丸汤,热气腾腾的。苏念棠拉着楚茯苓走过去,要了两碗。
苏念棠端起碗:“离家好几天了,最想的就是这个。”她深吸一口气,“就是这个味儿。船上的姜汤太辣了。”
楚茯苓咬开一颗鱼丸,鲜热的汤水溅在舌尖。她想起在北衙吃的是什么——是没有味道的冷面团,为了维持体力硬塞进去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是割裂的疼。那时候她不知道“好吃”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好吃就是——烫嘴,但舍不得吐,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是暖的。苏念棠就在对面看着她笑。
“比船上的姜汤好喝。”楚茯苓说。
苏念棠笑出了声。
这碗汤真好喝。好喝得让人想哭。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汤喝得干干净净。
苏念棠把碗还给摊主,拉着楚茯苓往城里走。码头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海风从港外吹进来,把苏念棠的发带和楚茯苓的发带吹在一起,海棠色的两根,一长一短,在暮色里微微发亮。
苏念棠回到了刺桐,回到苏家宅院,回到满院海棠树的院子里。
她推开正厅的门,苏鹤年正在里面看书。
“爹,我回来了。”
“嗯。”苏鹤年放下书,看了看女儿,“瘦了。厨房做好了饭,先吃饭吧。”
苏念棠笑着应了。
晚饭后,苏鹤年起身去了书房。苏念棠跟上去,顺手带上了门。父女俩在书房里谈了一个时辰——没有旁人在场,连青葙都守在门外。
苏念棠把剑阁的事逐条摆了出来。萧玉衡的笑从何而来,宴席座次的分寸,东院石塔上的暗哨。沈长卿滴水不漏的试探,问楚茯苓是哪里人之后擦了剑。青衣人在演武场起哄让她上台,此人不在任何门派的名录里,却在剑阁有座位。
她没有提二叔。
直到苏鹤年问了一句:“在山上还听到了什么?”
苏念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后山。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出去走,听到有人在说话。他们提到了苏家。提到了——”她顿了一下,“苏家二爷。”
苏鹤年没有问“听到了什么”。他只是把茶杯放回桌面,那个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爹,”苏念棠看着父亲,声音很稳,“剑阁盯上咱们不是一天两天了。里里外外,都有人。”
苏鹤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海棠树枝影在窗纸上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