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没有白天和黑夜。
这里的光是恒定的,像永远停留在黄昏与黎明之间的某个时刻。天空是一种说不清颜色的灰紫色,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层淡淡的、像薄纱一样的光从不知名的方向洒下来,把一切都笼在一层温柔的暗色调里。
遐蝶站在花海边。
这片花海不是她种的,但她在照料。从她来到这个地方的第一天起,这片花海就在这里了,无边无际的,白色的、紫色的、淡粉色的花朵在灰紫色的天空下安静地绽放着,没有风,但它们会轻轻地摇晃,像在呼吸。
她弯腰摘下一朵快要凋谢的花,把它放进腰间的布袋里。这些花可以用来做很多事情——缝在衣服上当装饰,晒干了泡茶,或者只是存着,等她哪天心情好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姐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遐蝶转过身。
玻吕茜亚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里的光不是火焰,是一团飘浮着的、淡金色的光点,像是萤火虫又不像,在灰紫色的空气里缓缓流动。
“你又在摘花了。”玻吕茜亚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花瓣铺成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快要谢了。”遐蝶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摘的话,会浪费。”
玻吕茜亚看了她一眼,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刚才引渡了几个。”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一个心脏病发的,一个被车撞的,还有一个是被人捅的。都是哥谭的。”
“哥谭的亡魂一直都多。”遐蝶把布袋的绳子系好,挂在腰带上。
“不是多,是那个城市的问题。”玻吕茜亚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一朵紫色的花,花瓣在她的指腹下轻轻颤了一下,“上面的人管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犯罪之都?”
“差不多。”
她们在这片花海里已经待了很久了。冥界的时间流速和人间不一样,有时候你在冥界待了一个小时,人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有时候你在冥界待了几天,人间才过了几分钟。没有规律,没有原因,它就是这样的。
遐蝶已经习惯了。
她是和玻吕茜亚一起来到这个世界的。说是“一起来”,其实不太准确。她们是在同一个瞬间被抛到这里的,但落点不一样——遐蝶直接落在了冥界,而玻吕茜亚落在了一条不知道什么河的河岸边,手里还提着那盏纸灯笼。
“那条河的水是黑色的。”玻吕茜亚后来跟她说,“但是河面上有星星。不是倒影,是真的星星。我伸手去捞,它们就散开了,然后又聚回来。”
遐蝶听她说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对这个世界的冥界接受得很快。可能是因为她本来就是“死亡”火种的持有者,也可能是因为——在她待过的所有地方里,冥界反而是让她觉得最不陌生的一个。翁法罗斯的冥界和这里的冥界不一样,但那种感觉是相似的。安静,空旷,时间像一条缓缓流动的、看不到尽头的河。
她在这里做的事情和之前在翁法罗斯做的事情差不多。
引渡亡魂。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这份工作不算难,但也不算轻松。大部分的亡魂是混乱的、恐惧的、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遐蝶需要耐心地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然后带他们走到那条黑色的河边,看着他们乘上那艘看不见的船,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河面的星光里。
有些亡魂会哭,有些会笑,有些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跟着她走,走到河边的时候回过头来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她读不太懂的、像是感谢又像是不舍的东西。
遐蝶每次都会微微弯一下腰。
“一路平安,阁下。”她说。
送走了太多的亡魂之后,她发现自己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不是忘记,是把它们放到了一起,像把很多张照片叠成一摞,只能看到最上面的那一张。
但有一个亡魂,她记得很清楚。
不是因为他的死法有多特别。哥谭送来的人,死法千奇百怪,被枪杀的、被炸死的、从高处坠落的——她已经见过太多了。那个亡魂的死法在其中算不上最惨烈,甚至排不进前三。
她记得他,是因为她没办法把他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