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姑最后嘱咐臣的是——保娘娘平安无虞!请娘娘珍重自身!”
他看着眼前这个像极了小姑姑的女子,看着她脸上那种淡漠的神情,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晚棠没有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惊到。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柔和却不容更改:
“张将军不必紧张。帮我把话带给阿宁就好。记住——是有风的日子。这是我跟她的约定,好吗?”
张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于低下头:“臣——记下了。”
他收好玉箫,又恢复了那副沉稳的武将姿态,汇报道:“陛下刚刚传旨,令臣护送娘娘尽快进京,以防再生变。只是娘娘的身子……”
晚棠打断了他:“无碍。后日便可启程。”
张辅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晚棠见他一脸忧色,心里也觉得这英国公够倒霉的,好好在大营里练着兵,大过年的被拉来守着一个怀孕的妃子,结果孩子还没了。
她笑了笑:“张将军不必忧虑。本宫会平安进京的。这一路有劳了,本宫会与陛下分说,不会让张将军亲随承受陛下怒火。本也是……汉王之过。”
张辅深深一揖:“多谢娘娘体恤。”
晚棠的车驾走了三日,终于进了北京城,那个六百年前的帝都。与十年前她随朱棣北伐路过此处不同,随着紫禁城的新建,呈现了崭新的格局。
马车从朝阳门入城的那一刻,晚棠掀开了车帘。她没有放下。
她看到了六百年前的北京城。街道笔直,黄土压实,马蹄踏上去扬起薄薄的尘土,在冬日下午的斜阳里浮成一层淡金色的雾。沿街的房屋大多是灰砖青瓦,檐角低垂,铺面门口插着各色布幌子——酒、茶、布帛、药材,墨字或浓或淡,在风里轻轻翻卷。
行人不多,北迁尚未完全落定。大批可怜的南方官员还正拖家带口地在路上,千里奔波随朱棣赶来迁徙。晚棠一想到后世记载,好多南方官员积攒了大半辈子的字画收藏,都只能绑在板车上渡江爬山的,一半泡了水,一半丢在了路上,等到了北京城,好多官员的家当折了一半,就有点觉得惨的好笑。
与此同时,大量的南京本地商户随着官员一同北迁,导致南京城成为空城,用了二十年才恢复秦淮河畔的喧闹。而北京城,因为朱棣的北迁,即将变成一座人满为患的城市。遍地临时棚屋,塞不进的人员,不断地扩张,逐渐成为后来的帝都北京。
朱棣将他的个人意志,转变为千万人世代家族的迁徙。他不仅仅是挪动了这座城市的中轴线,只为了将燕王府这片龙兴之地纳入紫禁城。他更是改变了许多家族的命运,许多人的生命轨迹。
这不是单纯地能以好与不好,来评判的事情。就好像,这批抱怨连天的南方官员,他们的后人会在几百年后,拎着鸟笼在北京胡同口晃悠,骄傲地说“咱家祖上可是皇城根下的老北京人!”
也就好像,号称“没有一只鸭子能游过南京城”的南京人们,带着他们最爱吃的鸭子来到了北京,几经改良融合,有了后世大名鼎鼎的“北京烤鸭”。
历史的硝烟终将过去,一代人的苦痛迁徙,却意外开启了下一代人的精彩时代。
朱棣是那个引领者,他血腥、暴戾、霸道、杀人无章法,甚至有点“想一出是一出”。可是他敢想敢干,他想做的事情,还就都让他做成了。从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谋反成功的王爷,到能把郑和舰队几万人最远送至非洲。好像在这个人身上,带着几万官员挪个政治中心,倒像是不足一提的小事了。
因为那个人,叫朱棣。
晚棠感觉现在整座城,还带着一种刚刚苏醒的疏朗。几个孩童蹲在街角玩石子,听到马蹄声抬头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老人们袖着手靠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车队从面前经过,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这座城最近见惯了这样的阵仗。
晚棠看着这一切,觉得新鲜,又觉得遥远。六百年后的北京是钢筋水泥的丛林,是车流不息的环线,是霓虹灯与玻璃幕墙交相辉映的不夜城。她从想象过这样的北京——灰扑扑的,安静的,像一幅尚未完工的水墨画,墨迹还湿着,笔触还清晰可辨。
马车继续向前。街道越来越宽,行人越来越少,两旁的商铺渐渐被高墙取代。她看到了第一道城墙——灰色的城砖之间勾着雪白的灰缝,崭新得像是昨天才刚刚砌好。墙上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图案她还看不太真切,但那鲜明的色彩在冬日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这是皇城与民居的分界线。墙外是百姓的烟火,墙内是帝王的家国。
马车穿过承天门的门洞。光线暗了一瞬,又亮了起来。晚棠眼前豁然开朗——她看到了紫禁城。
不是六百年后那座众人熟悉的故宫博物院。没有剥落的朱漆,没有踩得光滑凹陷的石阶,没有墙角滋生的青苔,没有游人如织的喧嚣。
它太新了。
红墙是新刷的,朱砂色在冬日的薄雾中鲜艳得近乎灼眼。琉璃瓦是新烧的,明黄与翠绿交错的釉面折射着冷淡的天光,像是刚刚出窑,还带着窑火的余温。飞檐下的彩画是新描的,沥粉贴金的纹路在阴影中若隐若现,每一笔都锋利如初,没有被风雨侵蚀过的圆钝。汉白玉的台阶一级一级地铺展开来,白得发亮,像是刚从山体中剖出来的,还没有被人踩出岁月的包浆。
整座宫城矗立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崭新得不像是一座历经六百年风雨的皇城,像是一座刚刚落成的巨构,连空气里都还残留着石灰、木料和油漆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