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望着它,忽然觉得陌生。她认识的紫禁城,是六百年后那座沉默的、斑驳的、被无数双脚磨平了棱角的博物院。她曾在那些宫殿间走过,像一个普通的游客,拍照、驻足、惊叹于古人的智慧。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以这样的方式看到它——崭新的,锋利的,还没有被时间打磨过的,像一个刚刚落地的婴儿,还不知道自己要承载多少血泪。
这座宫城还没有经历过土木堡之变,还没有经历过壬寅宫变,还没有经历过万历怠政、天启腐朽、崇祯自缢。它还不知道自己将在六百年后变成一座供人参观的空壳。
此刻的它,是永乐大帝的新朝圣地,是朱棣用半生征战和无数人命换来的龙兴之都。它骄傲地矗立在这里,与他的第一任主人朱棣,开启新的王朝。
晚棠看着它,忽然想到——六百年后,当后人站在那些红墙下仰望的时候,会不会有人知道,这座宫城落成的这一年,有一个叫林晚棠的女子,曾经坐着马车,从午门的西阙门缓缓驶入。
可她不是来参观的,她是来告别的。
马车在乾清门广场缓缓停下。车帘从她手中滑落,遮住了那片崭新的红墙。晚棠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历史的硝烟会过去,这座城将矗立百年不倒。而她,只是这百年中的一个过客,很快就要回家了。
马车停稳。车外传来一道尖细而沉稳的嗓音,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沙哑,却依然是晚棠最熟悉的那种腔调——“奴才亦失哈,恭迎权贤妃娘娘入北京紫禁城!”
紧接着,是齐刷刷的一片衣料摩擦声和跪地声:“奴才,奴婢,恭迎权贤妃娘娘——”
映雪和墨竹掀开车帘。晚棠扶着映雪的手,缓缓走出车驾。她站在北京紫禁城的土地上,面前是跪倒一片的内侍与宫女。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午门前的这片空地:“起来吧。”
众人起身。亦失哈笑着迎上前来,他身后跟着常顺和另一位中年太监。晚棠打量了亦失哈一眼——从奴儿干都司回来,瘦了,黑了,但那双眼睛依然沉静明亮,神采奕奕。
“娘娘舟车劳顿,奴才有幸能在北京迎权贤妃娘娘入宫。”晚棠看着他,露出一丝真切的微笑:“有劳亦公公。能再见到你,本宫也很高兴。”
亦失哈侧身引路,边走边道:“娘娘客气了。常顺已提前几天将娘娘行装放置进长春宫了。不过——”他顿了顿,“常顺接下来要与奴才外出办差,长春宫掌事太监一职,将由福海接管。他是司礼监做了十几年的老人了,最是靠谱嘴严,娘娘尽管放心用。”
那位中年太监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奴才福海,给权贤妃娘娘请安。”
晚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起来吧。”
她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常顺,声音柔和了几分:“有劳常顺公公十年照顾了。盼常公公能与亦公公挣得好前途——这是好事,不枉你我主仆一场。”
常顺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奴才感念贤妃娘娘大恩。遥祝娘娘凤体安康,万事顺意!”
他伏地,磕了三个响头。
晚棠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又一位老朋友找到了自己的出路,可以好好告别了。
“娘娘,陛下已经在长春宫等候您了。奴才为您引路。”亦失哈上前半步,侧身为她指引方向。
晚棠跟着他,从乾清门进入西六宫。上台阶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亦公公——徐姑姑走了。”
亦失哈的脚步没有停,但他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笑容凝滞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察觉。然后他恢复了如常的神情,淡淡地笑了笑,声音平稳:
“姑姑她——也算是终得安宁了。”
晚棠看着他的侧脸:“亦公公似是一点都不意外?”亦失哈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几步,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已在心里想过很多次的事:
“打进宫伺候主子,我们这些奴才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心为主,肝脑涂地。”他停了一下,“徐姑姑是聪明人,也是奴才敬重之人。她自然是为自己选了最好的归处。”
晚棠没有再接话。她忽然明白了,那一年在南京,亦失哈专程来长春宫向徐姑姑道别,其实就已经知道,那是最后一面了。他没有说破,只是让晚棠带了句告别,然后转身,去办他的差事。就像他在宫里度过的这大半辈子一样——看见了,记住了,沉默了。
她不知道他为自己的归处选了什么样的路,也不知道常顺的归处又在何方。
但她李晓棠的归处,已经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