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背后写的是:“朱棣,有病要看太医,药苦也得喝。别再杀太医了,人家进宫当值也不容易。”
他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带着泪光。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另一张:“行至山东,又见海,甚念卿。”
背后是她密密麻麻的字迹:
“我们还能一起看海吗?能陪我下车海边坐会儿吗?最好只有朱棣和晚棠。好难啊。”
他的眼泪汹涌而下。
他富有四海,可他的女人,连去海边坐坐都要说“好难啊”,多么讽刺。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略显佝偻的宽阔背脊上,落在那满匣子的纸条上,落在那句“好难啊”旁边——那里有一小片洇开的痕迹,像是曾被水滴打湿过。
朱棣回到乾清宫时,夜色还未散尽。
他没有回寝殿,而是径直走进了西暖阁。角落里那张软塌还在,引枕还保持着原来的位置,榻边的小几上放着半卷未读完的书,是她走前翻过的。他在软塌上坐了下来,像她从前坐在这里等他批完折子时那样,安安静静的,不打扰任何人。
徐寿立在阴影处,不敢打扰。他知道那张软塌是权贵妃一直坐的。陛下每次批折子批到一半,抬头就能看到她窝在那里,有时在看书,有时在刺绣。那时候陛下会放下笔,看一会儿,然后继续批折子,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现在软塌空着,陛下坐在那里,像是在等她回来。
寅时三刻,更漏声起。该更衣早朝了,朱棣的背脊一点点挺直。那是一个缓慢的、用力的过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一节一节地重新拼接起来。他脸上的疲惫、脆弱、茫然,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冷硬的帝王威仪。
他沉声道:“徐寿。”
“奴才在。”
“命人去山东海滨寻一处风水宝地,能看见海的。买下来,葬权贤妃。”
徐寿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确认:“是,陛下。但……是权贤妃?还是权贵妃?”
朱棣沉默了片刻,贵妃按制需葬皇陵,这是祖制。若是贵妃,她就要被葬进长陵的妃嫔陵区,永远困在那座她至死都想逃离的宫城的地下。她应该不想的。她想去海边,看到海她就回家了。
“就权贤妃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墓地不必豪华,安静即可。让她百年后,永享安宁。”
“奴才遵旨。”
“下月北伐,提前开拔。”朱棣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果决,“下令绕道山东,朕要巡视海滨一带边防。权贤妃遗体秘密跟随朕的车驾同往,随行安葬。”
他顿了顿,继续道,“同姚广孝一样——对外半年后再宣她过世。就说最近都在天寿山祈福,不回宫了。”
他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得更久,“所有相关记载,都改为永乐八年。北伐途中,权贤妃突发急症,葬于山东。”
徐寿愣住了,陛下要把她的死,提前十年。但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深深地低下了头,领旨,退出了西暖阁。
西暖阁恢复了安静。朱棣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那张她坐过的软塌上,望着窗外。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晨光穿过窗棂,在青砖上画出一道道淡金色的条纹。
他对着那片晨光,轻声说了一句话:“棠儿,你总说你就该死在塞外的,不该回来陪朕的。你回来的这十年,你并不快乐。那就留在那一年吧。你说——那是你一生最快活的时光。朕,也是。”
他停了一下,“那后来,如你所愿——你自由了。”
他起身,走出西暖阁。宫人鱼贯而入,为他更衣上朝。龙袍一件一件地加身,玉带一圈一圈地束紧,他脸上的所有柔软一点一点地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硬的、不容侵犯的帝王威仪。
新的一天到来,他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永乐大帝。连上天都派仙使来专门告诉他“天罚结束了”,那他就是奉天承运的天子。
天命如何?暖玉如何?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他要往前走了。他还要征战,他还要证明自己比建文像个好皇帝,他还要教导子孙,让朱瞻基像他一样撑起这片大明江山。
就算走到地下,对着父皇,他也能说只有朱棣这一脉子孙后代,才是真正的“天子”!
他迎着晨光,走向了他用命搏来的帝王宿命。
即使孤独,即使疲倦,即使痛苦,
即使再也不见爱人、亲人、友人,
那也是他选的:
天命!